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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黑暗中的慌乱

    野郎溪是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惊醒的。

    那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从寂静的深夜中劈开一道裂缝,直直地扎进他的耳膜。他的身体在哨声响起的第一秒就做出了反应——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

    走廊里传来值班员嘶哑的吼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宿舍里瞬间陷入了混乱,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衣服,有人撞到了床架发出闷哼,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野郎溪的大脑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是完全停滞的。他坐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黑暗,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然后,训练时刘强反复强调的那句话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紧急集合,三分钟,全副武装!”

    他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弯下腰,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作训服。衣服就在床头叠好的位置上,他一把抓过来,开始往身上套。

    第一个扣子扣上了,第二个扣子却怎么也对不上孔。他的手指在发抖,黑暗中看不清扣眼的位置,试了三次才扣进去。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越急越乱,第三个扣子扣错了位置,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扣到了第五个。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又不得不解开重新扣。

    旁边的床位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黑暗中低声交流:“你找到裤子了吗?”“在我这儿,你的在我这儿。”“快给我!”

    野郎溪终于扣好了衣服,然后弯腰去找自己的裤子。裤子就搭在床尾的栏杆上,他一把扯下来,套上,拉链拉好,腰带系紧。

    接下来是鞋子。

    他蹲下身,伸手在床底下摸索。他的解放鞋应该放在床下的指定位置,和另一双鞋并排放着。黑暗中他摸到了一只鞋,赶紧套在脚上,系好鞋带。然后又去摸另一只。

    第二只鞋的位置稍微远了一点,他探出身去够,手指碰到了鞋帮,但用力过猛,把鞋子推得更远了。他只好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下,才把那只鞋捞出来。

    他穿上鞋,系好鞋带,然后站起来。

    接下来是打背包。

    按照规定,紧急集合时需要携带背包、水壶、挎包、雨衣和武器——当然,他们这些新兵还没有配发武器,所以只需要带其他几样东西。野郎溪的背包绳就挂在床头,他取下来,开始按照训练时学的方法打包。

    但他的手指完全不听话。

    背包绳在他的手里像一条活蛇,怎么都缠不好。他试着把被子叠好,用绳子捆住,但绳子要么太松,要么太紧,要么缠错了方向。他折腾了将近一分钟,终于勉强把背包打好,但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畸形的乌龟壳。

    然后是水壶和挎包。

    水壶应该挂在腰带的左侧,挎包挂在右侧。但黑暗中他分不清左右,摸到水壶就往腰带上挂,挂上去之后才发现挂在了右边。他又摘下来,重新挂到左边。挎包也如法炮制,挂到右边。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出宿舍。

    但就在这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心里咯噔一下。

    两只鞋的颜色好像不太一样。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用手摸了摸,发现左脚的鞋面和右脚的鞋面手感不同——左脚的鞋面比较光滑,右脚的鞋面有些粗糙,而且鞋底的纹路也不一样。

    他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

    但已经没有时间换了。走廊里传来值班员的催促声:“快点快点!集合!集合!”

    野郎溪咬了咬牙,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包,冲出了宿舍。

    走廊里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奔跑的身影,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找自己的帽子,有人在系腰带。昏暗的应急灯光把一切都染成了昏黄色,让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像是蜡像。

    野郎溪跟着人流往楼下跑。楼梯间里挤满了人,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擂鼓一样震耳。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好几次差点踩空摔倒,幸好抓住了扶手才稳住身形。

    冲出楼门的那一刻,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一个哆嗦。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各班正在集合。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手电筒的光柱在晃动。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报数,有人在训斥迟到的人。

    野郎溪找到了自己班的集合位置,跑了过去。

    他是最后一个到的。

    全班十一个人已经站好了队列,他跑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报告!”

    刘强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电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野郎溪的身体。

    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野郎溪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眼睛,但忍住了。光束从他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停在了他的脚上。

    刘强盯着他的脚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野郎溪,出列。”

    野郎溪的心猛地一沉。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到队列前面。

    “低头,看看你的脚。”

    野郎溪低下头。在手电筒的光束照射下,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脚上的两只鞋——左脚是一只老式的解放鞋,鞋面是草绿色的,已经有些磨损;右脚是一只新式的作训鞋,鞋面是深绿色的,鞋底的纹路也更加清晰。

    两只鞋的颜色、款式、新旧程度都不一样。

    “这就是你穿的鞋?”刘强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冰冷。

    野郎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队列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笑什么笑?”刘强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吗?看看你们的背包,看看你们的着装,有几个是合格的?”

    笑声戛然而止。

    刘强转过身,面向全连的方向,提高了声音:“全连都有!各排注意,立正!”

    各排的值班员重复口令:“立正!”

    “稍息!立正!”

    全连的队伍安静下来。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秒表,看了看时间:“从吹哨到集合完毕,用时四分二十秒。不合格。按照标准,紧急集合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你们差了整整一分二十秒。”

    没有人敢说话。

    连长继续说:“今天这次紧急集合,只是第一次。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们能在三分钟内完成。现在,各排带回,整理内务,准备熄灯。”

    “一排,带回!”

    “二排,带回!”

    刘强转过身,看着自己班里的十二个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野郎溪身上。

    “野郎溪,你留下。其他人,带回。”

    其他人鱼贯离开,操场上只剩下了野郎溪和刘强两个人。

    夜风呼啸着从空旷的操场上刮过,吹得野郎溪的作训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刘强的眼睛。

    刘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他的脚:“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野郎溪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不匹配的鞋。

    “报告班长,我……我穿错了。”

    “穿错了?”刘强站起身,“你知道战场上穿错鞋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跑不动,追不上敌人,也逃不掉。意味着你会死。”

    野郎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还有你的背包。”刘强走到他身后,用手拍了拍他背上的背包,“你自己摸摸,打成什么样了?绳子松松垮垮,被子歪歪扭扭,跑两步就得散架。这样的背包,能支撑你跑多远?”

    野郎溪伸手摸了摸背后的背包,果然,绳子已经松了,被子在里面晃来晃去。

    “我……我太紧张了。”他的声音很低。

    “紧张?”刘强说,“紧张不是借口。敌人不会因为你紧张就等你。战争不会因为你紧张就推迟。”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知道为什么要在半夜搞紧急集合吗?”

    野郎溪摇了摇头。

    “因为敌人不会挑你方便的时候来。”刘强说,“他们会在你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动攻击。如果你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准备,那你就是第一个倒下的人。”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的紧急集合,你犯了三个错误。第一,穿错了鞋。第二,背包没打好。第三,你是全班最后一个到的。这三个错误,任何一个在战场上都是致命的。”

    野郎溪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但这不是最严重的问题。”

    野郎溪抬起头,看着刘强。

    “最严重的问题是,你在慌乱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刘强说,“你太紧张了,紧张到连鞋都分不清左右。如果你能冷静一点,哪怕只是深呼吸三秒钟,你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走到野郎溪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怎么克服紧张吗?”

    野郎溪摇了摇头。

    “练。”刘强说,“练到你的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练到你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到那个时候,你就不会紧张了。”

    他转过身,朝宿舍楼走去:“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你比别人早起半小时,练习打背包。”

    “是,班长。”

    野郎溪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躺下了。他摸黑走到自己的床位,脱下那两只不匹配的鞋,放到床底下。然后他爬上床,钻进被窝。

    被窝里冰凉,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黑暗中摸索着穿衣服,穿错扣子,穿错鞋,背包打得乱七八糟,最后一个冲到集合场,在全连面前丢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让他想起家里的味道。他想起自己的房间,想起那张柔软的床,想起妈妈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声音。

    他突然很想回家。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他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参军。不是为了逃避,不是为了新鲜,是为了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

    如果现在就放弃了,那他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天早上,他要早起半小时,练习打背包。他要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好,练到再也不会穿错鞋。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野郎溪看着那片光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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