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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春雷

    雨是在黄昏时分停的。签押房瓦檐上的积水还在滴,一滴,又一滴,砸在石阶上,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李言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崔圆午后送来的新兵名册。

    名册很厚,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目。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崔圆在页脚加了一行注,字迹细得像蚊子腿。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搁在案边。

    高力士蹲在炭炉边扇火。

    蒲扇扇一下,炉灰就扬起来一小片。

    他把扇子搁在炉台上,站起来走到案边,把李言手边那碗已经放凉的茶换成了热的。

    “大家,该用晚膳了。灶房熬了粥,加了山药。崔府尹说蜀中的山药健脾。”

    李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名册你看过没有。崔圆在末尾注了一行,说这批新兵里铁匠十几个,木匠好几个,还有个在都江堰修过堰的,善架桥。”

    “老奴看见了。崔府尹在善架桥那人名字旁边画了三颗圈。老奴问他三颗圈什么意思,他说是值得陛下亲自见一面的人。一颗圈可用,两颗圈重用,三颗圈说不定能派大用场。”

    高力士把蒲扇搁在炉台上。

    “老奴问他善架桥的能派什么大用场,他说北伐路上桥多得是,会架桥的兵不多。有一个,就多一条路。”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崔圆现在往名册上画圈了。以前他只记名字,多一个字都不肯写。”

    “崔府尹这大半年,人也瘦了,袍子也旧了,连走路都比以前快了。以前走路像怕踩死蚂蚁,现在像赶着去救火。”

    高力士转过身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炭灰。

    “老奴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他又说,累是累,比在别业门口等三个时辰见不到人强。”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高力士起身去点油灯。

    火镰打了三下才打着,灯芯上跳起一朵火苗,把签押房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在晃。

    等高力士点完灯转过身来,看见李言正揉着后腰。

    揉的动作很轻,眉头是皱着的。

    “大家,您的腰又疼了。”

    “不碍事。坐久了。”李言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名册翻了两页,“崔圆还注了些什么。”

    “注得多了。铁匠几人、木匠几人、谁当过马夫、谁跑过驿递,他都注了。”高力士顿了顿,“老奴今天看见这名册上的注,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开元初年,您让姚崇编过一本百官簿。六品以上官员的履历、专长、政绩,一项一项列出来,搁在御案右手边。那时候您说,朕要知道谁有本事,光靠脑子记不住,得写下来。”

    高力士把名册轻轻搁在案角。

    “那本百官簿,跟崔府尹现在这本花名册,编法一模一样。只不过百官簿记的是坐朝堂的人,花名册记的是上战场的兵。”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没有接话。

    “那本百官簿后来丢了。不是丢了,是李林甫当政之后把它收走了。他说宰相用人,陛下不必过问。您当时说知道了,没再要回来。”

    高力士转过身去拿起火钳拨了拨炭。

    “老奴那时候在旁边磨墨,听见了。想劝您一句,没敢。”

    “你今天敢了。”

    “老奴今天也没敢。老奴只是觉得,您以前丢了的,现在一样一样都在捡回来。百官簿捡回来了,兵捡回来了,架桥的工匠也捡回来了。”

    李言没有说话。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院子里的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亮晶晶的。

    灶房那边飘来黍面粥的焦香,有人在低声哼那支跑了调的陇右小调,调子拐了好几个弯也没拐回来。

    几天之后,崔圆来报巴郡太守的草料送到了。

    他说这次押运的还是巴郡太守的侄子,草料比预定提前了两天。

    那侄子还带了一句话,巴郡太守问陛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你怎么答的。”李言问。

    “臣说,陛下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巴郡太守的侄子说回去告诉他叔叔,臣估摸下一批草料还能再提前两天。”

    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崔圆。“你让他回去看什么,他就会回去说什么。”

    “臣这点心思瞒不过陛下。不过臣也是实话实说,没有添油加醋。”

    崔圆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巴郡太守打听的不是您的身体。他是怕您哪天忽然拔营走了,蜀中没了朝廷,他的粮草不知道该往哪儿送。他在蜀中当了大半辈子地方官,见惯了来来去去的人。从前杨国忠来过,走了。安禄山没来,也让他怕了。他怕您也走。”

    “你怎么答的。”

    “臣说,陛下哪天拔营,不是你该问的。你把粮草按日子送到,陛下在哪儿,粮草就送到哪儿。陛下不在成都了,你就送到成都以北。再以北。一直送到长安。”

    李言把案上一本批到一半的折子合上,推到一边。

    “崔圆,这大半年你变了多少,你自己知道吗。”

    崔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起了毛边的花名册,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卷,上面蹭了好几道炭灰印子。

    他摸了摸那些印子,说:“臣知道。以前臣是数着日子过,现在是数着事情过。数着日子过,日子越过越少。数着事情过,事情越做越多。”

    “还有呢。”

    “还有,以前臣不敢说的话,现在敢说了。巴郡太守是蜀中地头蛇,在巴郡当了快十年的太守,地方上根基比谁都深。天宝年间臣跟他打交道,每一句话都得想三遍。刚才臣说那番话,是当面给他侄子说的,没想第二遍。”

    “怕吗。”

    “不怕。臣现在管的不是成都一个府,是蜀中往前线的整条粮道。巴郡的粮草是这条粮道上的一环,不是他的私产。他要是哪天不按时送粮,臣就去巴郡找他,当着他的面问——你是送,还是不送。”

    高力士正蹲在炭炉边换炭,听到这里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崔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换炭。火钳夹着新炭放进炉膛,旧炭灰塌下去一小块,溅起几颗火星。

    “高翁,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崔圆忽然问。

    “老奴没有。”

    高力士把火钳搁在炉边,站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

    “老奴只是在想,崔府尹刚才说那番话,放在天宝年间,够你被贬三回了。但现在你说得理所当然。这大半年,变了的不是你一个人。大家都变了。”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言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微苦,是蜀中本地的粗茶,泡了三遍还是涩。

    他放下茶碗,刚想说让崔圆回去把草料的调拨单整理好明天送来,外面忽然响了第一声雷。

    不是闷雷,是炸雷。

    从秦岭方向滚过来,把签押房的瓦片震得嗡嗡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霹雳在头顶炸开,暴雨接踵而至,雨点砸在瓦上像倒豆子。

    高力士赶紧去关窗户,手刚碰到窗棂,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签押房照得惨白。

    他在闪电里看见李言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笔,笔锋停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动不动。

    “大家!您离窗户远些——”

    “力士。”李言的声音很稳,“春雷响了。”

    高力士把窗户关严,转过身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崔圆的碎步,不是巡逻兵的闲步,是军靴踩在积水里的脆响,每一步都溅起水花。

    门被一把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军士,甲胄上不停往下淌水,脚边迅速积了一小摊。

    他单膝跪下的时候膝盖骨磕在青砖上,水花溅出去老远。

    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帛书外面裹了三层油布。

    “邠州急报!陈将军亲笔!”

    李言绕过案几,走到军士面前,弯腰接过那封裹了三层油布的帛书。

    帛书外面是湿的,油布裹得严实,里面的帛面是干的。

    他拆开油布,展开帛书。

    陈玄礼的字很糙,笔画粗重,有几个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帛上的。李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某一行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高力士站在旁边,屏着呼吸。

    李言看完,把帛书合上。他站在签押房正中间,春雷在头顶炸开,暴雨砸在瓦上哗哗响。他转过身,把帛书递给高力士。

    “韦见明在马岭坡打了第一仗。”

    高力士双手接过帛书,低头看去。陈玄礼的信写得很短,没有铺陈,没有渲染,只是一笔一笔地记。

    “韦见明以左翼八百人设伏马岭坡,借窄沟地形截叛军游骑前锋。自辰至午,鏖战三个时辰。斩叛军游骑统领一员,歼敌三百余,生俘五十。余敌溃退。左翼伤一百二十人,阵亡三十七人。阵亡者姓名附后。”

    高力士念出“阵亡三十七人”的时候,声音发颤。他把帛书翻到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排名字。第一个名字是赵大壮。

    “赵大壮。”高力士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马嵬驿那晚,说‘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的那个。走褒斜道的时候跟张五郎蹲在溪边啃饼的那个。在校场上说‘陛下记性真好’的那个。”

    “是他。”

    高力士把帛书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赵大壮”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往炭炉里又夹了一块炭。火钳夹炭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但夹了好几下才把炭夹起来。他把炭放进炉膛里,手背上溅了一点炉灰,没有擦。

    李言走回案边坐下,把陈玄礼的信重新展开,看第二页那份阵亡名单。

    三十七个名字,有些他认得,有些他不认得。韦见明的名字不在上面。

    张五郎的名字也不在。

    他看完之后把信搁在案上,抬头对高力士说:“把崔圆叫来。他刚走,应该还在廊下。”

    崔圆回来得很快。

    他进门看见李言的脸色,没有问,只是把花名册放在案上,翻开到阵亡名录那一页,拿起炭条在赵大壮的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字:马嵬驿旧卒,陇右斥候,阵亡马岭坡。

    写完把花名册合上,站直了。

    “三十七人的抚恤,臣明日一早就办。从成都府库出,每人抚恤加倍。没有家属的,抚恤金交给他们营里的同乡。有家属的,陛下亲自写抚恤文书。”

    “写完了你派人送去。送之前,替朕在每封文书上写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的名字,朕记住了。”

    崔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头在花名册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把炭条夹回册页里。

    “陛下,臣还有一个想法。抚恤文书上除了写阵亡将士的名字,还应该写他们是怎么死的。赵大壮死在马岭坡窄沟,韦将军在军报上说他第一个冲出去的。这句话,应该写进抚恤文书里。让他的家人知道,他不是窝窝囊囊死的。”

    “你见过他的家人?”

    “没见过。但臣知道一件事。天宝年间阵亡的将士,家里拿到的抚恤文书上只有名字和银两数目,没有阵亡地点,没有阵亡过程。家人只知道人死了,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崔圆把花名册抱在怀里。

    “臣以前觉得这种事不重要。后来在铁匠铺门口蹲了几个月,看见石掌柜每打一把刀都在刀柄上刻一道印。臣想,连一把刀都有刻印,一个人,不能连把刀都不如。”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言把陈玄礼的帛书拿起来,递给崔圆。

    “你去抄一份。赵大壮的那一段,陈玄礼写了他是前队,第一个冲出去。这段话原样写进抚恤文书里,不用改,不用润色。陈玄礼怎么写,就怎么写。”

    崔圆双手接过帛书,抱在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外面暴雨如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帛书,把油布裹紧了些,一头扎进雨里。

    高力士站在门边,看着崔圆的背影被雨幕吞没。

    他转过身来,走到炭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家,老奴刚才念赵大壮的名字,想起来他走的那天。您在校场上念了一首诗。岑参的。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那天风很大,赵大壮跪在地上哭,眼泪淌进络腮胡子里。您没哭。您说您要等他们回来。现在赵大壮回不来了。”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案上那碗已经放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天您念的是前半句。后半句您留了,说等他们回来再念。”

    高力士把火钳搁在炉边,站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灰。

    “大家,赵大壮回不来了。但韦见明还在奉天,陈玄礼还在邠州,粮道没断,桥没塌。路还在。赵大壮死在路上,路还在。”

    李言把茶碗搁在案上。

    窗外春雷还在滚,暴雨砸在瓦上哗哗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力士,把那首诗的后半句写下来。收好。等朕到了长安,朕要在潼关城外把整首都念完。”

    高力士弯下腰,从案角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转。

    墨锭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大家,老奴想了一路。赵大壮的名字,您说刻在碑上第一行。老奴想问,碑上除了他的名字,还要刻什么。”

    李言站起来,走到窗边。

    暴雨砸在瓦上,水花从窗缝里溅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

    “刻一句话。就刻他冲出去之前说的那句——‘老子在陇右当斥候的时候,叛军还没学会骑马。’这句话陈玄礼写在军报上了。朕看见了。朕记住了。朕要让以后每一个路过潼关的人,都看见这句话。都知道大唐的兵,不是窝窝囊囊死的。”

    高力士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被油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老奴记下了。碑上刻他的名字,也刻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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