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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亡者的波段与假饵

    译电室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绿色的防爆台灯罩将光线死死压在暗绿色的漆面桌上。

    余则成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在南京夫子庙旁的小茶馆里,吕宗方递给他的那本翻得卷了角的《唐诗别裁集》。

    “则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用这个频段联系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恩师沉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如今,说话的人早已化作了玄武湖畔一抔冰冷的黄土。

    余则成猛地睁开眼,右手紧紧捏着中华牌铅笔,笔尖在雪白的译电纸上飞快地划动。

    一串串数字经过复杂的双重套叠加密矩阵变换,在纸面上重新拼凑成清晰的拼音字符。

    余则成的心跳微微有些加快,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的空气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激得他脖颈一阵发发紧。

    拼音字母在纸面上逐渐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冀中,冬衣,消炎药,紧急,速联。”

    字迹有些凌乱,那是极力克制内心波澜的痕迹。

    这确实是吕宗方生前只和他两人私下约定过的紧急备用算法。在军统的公开档案库里,这个波段应该早已随着吕宗方的牺牲而被归入死档。

    余则成没有露出一丝喜色,反而盯着那张电报纸,脸上的神色在冷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站逆身,走到靠墙安放的德国制重型电讯记录仪旁,伸手扯下了那一截刚才自动记录的莫尔斯电码纸带。

    纸带上是一条条长短不一的黑色墨迹,代表着莫尔斯电码的点和划。

    余则成用两根手指夹住纸带,凑到绿色的台灯罩下,仔细端详着那些点划边缘的微小毛刺。

    在顶尖的电讯破译专家眼里,每个发报员的手法和习惯,就像是指纹一样独特且无法复制。

    游击队的报务员因为长期在敌后流窜,使用的多是手摇式小功率电台,按键也多是粗糙的木柄手键。他们的发报手法往往短促、急躁,为了躲避测向车,发报速度极快,带有一种野路子的粗粝感。

    但这封电文的电码纸带上,每一个“划”的长度都精确得像用钢尺量过一般,点与划之间的间隔更是严丝合缝。

    特别是最后一个“联”字收尾的时候,那条墨迹在末端带有一点点极其微弱、不易察觉的拖尾。

    那是军统局本部临澧特训班毕业生的标准手法。

    只有长期使用重型军用电台、习惯了那种沉重的黄铜发报键的人,在松开手指的一瞬间,由于弹簧拉力过大,才会在电波中留下这种微小的、带有拖泥带水感的滑音。

    “李涯……”

    余则成在心里冷冷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不是什么冀中游击队的紧急求援,这是一枚裹着蜜糖的剧毒鱼饵。

    李涯显然是查阅了当年南京刺杀李海丰案的后续残档,在那些被封存的废纸堆里,找到了这个属于吕宗方的废弃频段。

    他联合了海光寺的测向站,用这个频段发报,就是想在天津站里投石问路,看看谁会忍不住对这组“亡者的波段”做出反应。

    如果余则成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者今晚值班的译电员私自把这份记录带走,潜伏在站外的稽查处行动队就会在第一时间收网。

    余则成冷笑了一声,随手将那张电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

    随后,他重新坐下,拿起公事公办的蓝色钢笔,在机要室的值班日志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深夜,截获不明商台乱码一组,疑为私枭走私联络信号,频段杂乱,暂无破译价值。”

    写完后,他把铅笔整齐地插回笔筒,收拾好桌上的译电本和公文包,熄灭了台灯。

    下楼时,门房老赵正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炉子上的水壶发出滋滋的响声。

    余则成故意放重了脚步,踩得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音。

    老赵猛地惊醒,擦了擦口水,赶紧站起来迎了出来:“余主任,您这又忙到半夜?这大冷天的,真是辛苦。”

    “没办法,局里转来的急件多,不处理完睡不着啊。”

    余则成温和地笑了笑,拉了拉大衣领子,哈出一口白汽。

    “老赵,炉子上的水开了,赶紧灌进壶里,别冻着。”

    “哎,多谢余主任关心,您慢走,路上滑。”

    老赵感激地连连点头,送余则成出了大门。

    回到余家小院时,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翠平正坐在炕沿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用粗糙的手指缝补着一件旧棉袄。

    听到推门声,她急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急切地迎了上来:“则成,咋这么晚?手咋这么凉?出啥大事了?”

    余则成走到脸盆旁,捧起冰凉的水洗了把脸。

    等冷水让太阳穴的紧绷感稍微缓解,他才转过身,示意翠平把声音压到最低。

    “我今天在机要室截获了一封电报。”

    “电报?谁发的?”翠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声音微微发颤,“是咱白洋淀的队伍,还是北平的同志?”

    “是李涯发的。”余则成走到她身边坐下,脸色严峻。

    翠平愣住了,手里的旧棉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李涯?他一个国民党特务,给谁发电报?他知道你是……”

    “他不知道,他这是在钓鱼。”

    余则成拉过翠平的手,在她粗糙的掌心里用手指比划着。

    “他用的是吕宗方生前和我单线联系的秘密波段。电文内容是说,冀中的游击队急需冬衣和消炎药,要求速联。”

    翠平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急得直拍大腿:“哎呀!那白洋淀的战士们是真的缺冬衣和药啊!这天津的雪都下到脚脖子了,山里的战士们还穿着单衣呢!受了伤连口红药水都没有,只能生生硬挺着!咱能不救吗?”

    “救,当然要救。”

    余则成按住她的胳膊,沉声安抚道。

    “但李涯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这个频段。如果我们用电台回复,哪怕只是发一个确认信号,海光寺的测向车就会在五分钟内包围发报点。李涯今晚派人盯着译电室呢,只要有人去碰那份原件,当场就会被错过。”

    翠平听得浑身冒冷汗,有些丧气地坐在炕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咱就眼睁睁看着战士们挨冻没药治?”

    “不,东西我们要买,而且要大张旗鼓地买。”

    余则成局长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涯今天不是给你送了一本‘冬赈名册’吗?”

    翠平有些糊涂了,眨巴着眼看着他:“那名册不是用来登记咱家属区各家领煤球的吗?跟棉衣药片有什么干系?”

    “当然有干系。”

    余则成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站长太太最近一直在念叨,说到了年底,各站都在给上面送礼,咱们天津站也得弄点慈善名声,免得被南京总部说咱们只知道捞钱。吴敬中这人好名,更好财。只要把这桩买卖做成站长太太的慈善公账,李涯就是长了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查站长太太的卡车。”

    翠平听着,眼里的迷茫渐渐退去,一拍脑门笑了起来:“俺懂了!则成,你这是要借着那个站长夫人的势,把咱们的东西混在她的名头里运出去?”

    “对,明天一早,你就去吴太太家。”

    余则成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带着冷冽的锋芒。

    “去给她送一份‘大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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