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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后巷

    门房那场闹腾没过半天,风就拐进了后巷。

    家属区里的人骂完丢脸,出了门,该买菜的还是买菜,该挑水的还是挑水。

    可话头一旦活过来,就不会老老实实只待在门房口。

    小顺进站送第二趟菜时,脚步就比平常慢了一点。

    不是他想慢。

    是门房那边两个小工正压着嗓子说话。

    “俺也去看,这事没准还真得念。”

    “念啥?”

    “签收补认呗。昨儿吴太太骂归骂,可谁知道总务回头会不会真改。”

    小顺肩上的菜担轻轻一晃。

    他没敢回头。

    可耳朵已经把“签收补认”“真改”几个字死死黏住了。

    他这阵子本来就被水票、良民证、空桶闹得心里发紧。

    现在再听这句,后脖颈都凉了一层。

    如果真念名,念到余家门口那一摞签收纸……

    他不敢往下想。

    门房小工见他脚步顿了顿,故意扬声问。

    “小顺,你说要真念名,你们送菜的是不是也得跟着记一笔?”

    这话来得太准。

    准得像专门冲着他后背扎过来的一根针。

    小顺嘴唇动了动,第一反应几乎是想问一句“念谁的名”。

    可秋掌柜那句老话像根棍子,狠狠干在他脑子里。

    送菜的,只听斤两,不听门房。

    他立刻把嘴抿住,扛着菜担往里走,只甩下一句。

    “俺也去哪懂那些,白菜再冻就不脆了。”

    门房两个小工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不大。

    却比正经盘问更瘆人。

    同义水铺门口,二喜正抱着账夹站着。

    一看小顺过来,他顺口就问。

    “哎,站里真要唱名?”

    小顺心里一炸。

    他今天已经被这句追了两回。

    再听一遍,连肩上的扁担都像突然重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俺也去也听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生硬地改成了别的。

    “俺也去就知道今儿的白菜价又涨了半分。”

    二喜愣了一下,咂咂嘴。

    “俺也去跟你说正事呢。”

    “俺也去挑的也是正事。”

    小顺把菜担往地上一墩,装出一脸烦样。

    “你这边要是再慢腾腾,菜叶都蔫了。”

    二喜被他一堵,也懒得再问,只哼了一声。

    可他眼神里那点狐疑没散。

    显然,这句唱名的话,已经不止在家属区里跑。

    它开始顺着菜担、空桶、水票和人腿,一步步往外拐。

    鸿运来里,秋掌柜正在拨算盘。

    小顺一进门,脸上那点不对劲就没逃过他的眼。

    可秋掌柜连头都没抬。

    “二斤半白菜,短了二两。”

    小顺一怔。

    “俺也去没……”

    “没短?”

    秋掌柜拿起秤杆,往菜担边上一搭。

    “你自个儿瞧。”

    这一下,小顺满肚子那点想说的话,全被堵回去了。

    他只能赶紧低头去扶菜帮。

    秋掌柜这才慢慢补了一句。

    “送菜的,手里认秤。”

    “耳朵别认门房。”

    声音不重。

    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小顺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知道,掌柜这是在敲他。

    也知道掌柜是在救他。

    可这救法,跟他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问他听见什么。

    不是替他分析。

    而是直接把那半句人声压死在秤盘边上。

    门一掩,外头风声都被隔开了一层。

    秋掌柜这才抬眼,看了他两秒。

    “门房念啥,念破天,也是门房的事。”

    “你送你的菜,记你的账。”

    “多出一张嘴,命就短一截。”

    小顺嘴唇发干,点了点头。

    “俺也去明白。”

    “你不明白。”

    秋掌柜冷冷一句,把他噎住。

    “你要真明白,刚才回来第一步,就不会先看我脸。”

    小顺一下愣了。

    因为他确实是这样。

    他一进门,先看的不是秤,不是账,是秋掌柜会不会追问。

    这说明他心里已经把那句门房话带回铺子了。

    这比说出来还危险。

    秋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

    “记账。”

    “白菜几斤,白萝卜几斤,今日水脚几分。”

    “别让那半句话脏了你这只手。”

    小顺赶紧低头去写。

    笔尖一落在账纸上,手还有点抖。

    可也正因为这抖,他慢慢把气喘匀了。

    账还是账。

    菜还是菜。

    只要他还能老老实实把这几笔写明白,那他就还是鸿运来的送菜伙计。

    不是别的什么人。

    余则成傍晚回屋时,翠平把这阵的风声低低说了。

    “小顺今儿差点把那半句带回铺里。”

    余则成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带回去了?”

    “没带全。”

    翠平皱着眉。

    “秋掌柜先拿秤杆压了他。”

    余则成点了点头,神色并没松。

    “这就对。”

    “李涯现在放的,不是消息,是回声。”

    翠平没太听明白。

    “啥意思?”

    “意思是,他放出去一句口风,不指望谁真照办。”

    “他只看,这句话过谁的耳朵,会不会变味。”

    “门房是一处。”

    “灶房是一处。”

    “小客厅是一处。”

    “鸿运来要是也接住,那这话就不只是家属区里的一句闲扯了。”

    翠平抿了抿唇。

    “俺也去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找个时候敲打小顺两句。”

    “不用。”

    “为啥?”

    “你一动,他就不再是普通伙计。”

    “李涯等的,可能就是这一下。”

    余则成说完,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压得低,巷口那点风吹得纸屑乱跑。

    李涯现在的路数,已经越来越细。

    他不再一上来就盯着某个人狠狠干。

    他开始养风。

    一句话放出去,顺着门房走,顺着菜担走,顺着后巷走。

    谁忍不住替这句话找地方落脚,谁就会先露出来。

    行动队那边,暗哨把今天记下的几句话送到李涯桌上时,李涯正在看门房登记簿。

    他先看了小顺那一段。

    “闻唱名而顿步,未回头。二喜问话,改作菜价。”

    字不多。

    可够了。

    小顺怕。

    而且是听得懂这句话会咬到哪儿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怕。

    但他又没怕到敢多说。

    说明这条送菜线外头,还有人替他压口。

    李涯又翻到另一页。

    那是门房小工记下的几句闲话。

    小客厅嫌丢脸。

    灶房嫌催债。

    鸿运来装没听见。

    他看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极冷。

    “错话已经进后巷了。”

    “可还是没有人肯替它认路。”

    这时候,有个行动队员低声问。

    “队长,要不要再把话放重一点?”

    李涯把纸一合。

    “不急。”

    “越急着放重,越像假的。”

    “现在这样最好。”

    “它像风。”

    “风吹到哪儿,谁皱眉,谁心里就有东西。”

    夜里,翠平躺下以后,半天没吭声。

    余则成听出她没睡,低声问了句。

    “又在想小顺?”

    “嗯。”

    “怕他扛不住?”

    “俺也去不是怕他说。”

    “俺也去是怕他越不说,心里越憋。”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

    “憋着也得憋。”

    “这时候,谁先替他说话,谁就会把他害死。”

    翠平翻了个身,望着黑乎乎的窗纸。

    “这日子,真他娘像在锅里憋气。”

    余则成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才得照旧过。”

    “锅里的人越像在过日子,火上的人才越摸不准到底该掀哪块盖。”

    窗外风声打在墙角,发出簌簌的响。

    那句唱名的话,看着像被骂散了。

    可余则成心里很清楚。

    它没散。

    它只是从门房,拐进了更窄的地方。

    而李涯,也已经顺着这句半活不死的人声,看见了后巷里那点更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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