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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夜语温情,太太的蜕变

    金条这档子烂事总算是暂时消停了。

    陆桥山大笔一挥,把这案子痛痛快快定性为收缴汉奸逆产,花团锦簇的报告递给吴敬中,吴敬中大眼一扫直接签字画押,两根金条就这样堂而皇之进了天津站的特别金库。

    至于这油水最后肥了谁的腰包,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晨会上李涯出奇地安静,连个屁都没放,只是在卷宗上签字那会儿,眼神像刀片一样轻轻剐了余则成一下,就那不到半秒的功夫,余则成全接住了。

    他心里透亮,李涯这毒蛇根本没咽下这口气,眼下只不过是苦于没抓到实锤把柄,不肯打草惊蛇罢了,有这份戒心这就足够了。

    时间这玩意儿最能磨人,只要能把这事儿往后拖,赵麻子那份口供迟早会变成一堆废纸,被锁在铁皮柜里吃灰发霉。

    那天晚上余则成踩着夜色很晚才进家门,翠平还没睡,直愣愣地坐在堂屋八仙桌前头,面前摆着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还有一碗早凉透了的清汤面,面条坨成了一大块死面饼。

    “你饿死鬼托生啊,大半夜给你留的面也不赶紧滚回来吃!”

    余则成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抓起筷子挑起一块坨面塞进嘴里,这口感就跟嚼破棉套子没啥两样,可他愣是面不改色地把大半碗给对付下去了。

    翠平死死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要命的事儿,算是糊弄过去了吗?”

    余则成知道她心里惦记着金条的麻烦,微微点了点头。

    “眼下算是太平了。”

    “啥叫眼下。”

    余则成放下手里的筷子。

    “翠平啊,那两根金条是我当年在南京干活时带出来的官银,拿去给受伤的兄弟换了救命药,谁承想这帮黑市贩子倒腾来倒腾去,竟然把这催命符倒腾回了天津卫?”

    翠平一听这话,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

    “那要是让那帮狗特务查个底朝天……?”

    “放心,查不到头了,线索让我给掐死了。”

    翠平刚松了半口气,两道浓眉瞬间又拧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你刚才说眼下,是不是说这事儿还能翻腾出水花来?”

    余则成没吱声,他站起身走到立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扒拉出一个泛黄的油纸包,一层层解开,里头裹着一小卷细得可怜的胶片,外加一小瓶深褐色的古怪药水。

    “这玩意儿叫微缩胶卷。”

    余则成把胶片凑到煤油灯底下,让翠平瞅上头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鬼画符。

    “往后组织上递情报就指着它了,你必须得认得真切。”

    翠平伸着脖子眯起眼睛死盯着。

    “这么小的跳蚤字,谁他娘的能看清?”

    “上放大镜自然就看清了,重点是要你记住这东西的模样,摸在手上的触感,千万别跟街面上普通的照相底片搞混了。”

    说完他又捻起那小玻璃瓶。

    “这是密写药水,拿鸡毛蘸着在白纸上划拉,干透了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可只要拿碘酒热气一熏,字迹马上就能原形毕露。”

    翠平接过瓶子凑到鼻尖使劲嗅了嗅。

    “咋没味儿呢?”

    “废话,要有味儿那不早露馅了。”

    余则成转身从碗橱角落摸出一支秃毛破笔,蘸了点药水在白纸上飞快写下两个字,没过一会纸面上果然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他把纸翻了个面递给翠平。

    “你在这面随便写两笔试试。”

    翠平一把抓过毛笔,那架势活像在攥一把驳壳枪,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狠狠戳了两个大字。

    “我写了个打倒。”

    余则成嘴角抽搐了一下。

    “往后换个吉利点的词。”

    翠平嘿嘿一乐露出满口白牙。

    余则成伸手硬生生掰开她那铁钳似的手指头。

    “你拿东西的做派必须得改,不管手里端的是茶碗捏的是筷子还是握笔,绝不能像攥棒槌一样用整个手掌死包着,得学会用指尖轻轻捏着,城里那些个阔太太都是这么矫情的?”

    翠平试着用两根指头捏笔,刚画了一道笔就啪嗒掉在桌上。

    “这干瘪瘪的动作也太别扭了。”

    “别扭也得给我死练!”

    余则成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只要你跨出这道门,你身上的每一个细碎动作都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翠平被这语气一震瞬间不吭声了,她弯腰捡起秃笔,重新学着用指尖捏住,一笔一划像是在纸上雕花似的练起来,那动作僵硬迟缓,显然是在跟自己身上那股子野性较劲。

    余则成盯着她看了一阵便不再出声,他走过去把窗帘死死拉严实,又退回桌前坐定,两人就这么对着煤油灯干耗着,一个咬着牙练字,一个满脑子官司。

    足足耗了半个多钟头,翠平突然打破了死寂。

    “则成?”

    “嗯?”

    “你说咱们这天天装孙子的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啊!”

    余则成抬起眼皮看她,翠平这会脸上没有平时的抱怨,反而透着一股子少见的迷茫,煤油灯摇晃的光影把她的眼睛映得贼亮。

    余则成脑子里转了一圈。

    “等到哪天咱们能挺直腰板不用再演戏的时候?”

    翠平闷闷地嗯了一声。

    “真有那一天吗?”

    “肯定有?”

    “你凭啥这么肯定?”

    余则成沉默了半晌,低头盯着桌上那张写着打倒俩字的白纸。

    “因为有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正拿命拼这一个盼头呢。”

    翠平听到这话便不再多嘴了,她低下头继续死磕手里那支破毛笔,灯芯忽然爆了个火花,火苗跟着剧烈抖了一下。

    屋子外头的天津冬夜冷得像个大冰窟窿,可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里,这点微末的火光却依然倔强地亮着。

    余则成顺手拿起桌上那本旧书,随手翻开泛黄的扉页,这是本民国二十年老版的古文观止,是他专门跑去法租界旧书摊淘换来的。

    “翠平,这书你闲了多翻翻,遇到不认识的生字画个圈,回头我教你。”

    翠平凑过来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破书总比你以前塞给我那本强,好歹里头还有人名,那本一打开全是蚂蚁一样的数字,看一眼我都脑仁疼!”

    余则成实在没绷住差点笑出声。

    “你这是连密码本都嫌弃上了。”

    “谁嫌弃它了,我是真看不懂那鬼画符?”

    余则成无奈地摇了摇头。

    翠平把书翻到头一篇,嘴唇一张一合在那儿艰难地默读,余则成看着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的晕染下,她原本硬朗的下颚线似乎柔和了许多。

    比起刚来天津那会儿的莽撞,翠平确实变了不少,哪怕只是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认几个字,这也是破天荒的进步了。

    余则成扭头看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斑驳路灯光,明天又得是一场见血不见刃的恶战。

    但今晚,总算能喘口安生硬气了。

    翠平像蚊子似的嗡嗡念了一会,终究熬不住困劲,趴在八仙桌上就打起了轻鼾,余则成起身去里屋翻了件厚实的棉大衣,轻轻披在她肩上,转身把密写药水和微缩胶卷重新包得严严实实,塞回抽屉的最深处。

    他这边刚把抽屉推上,门板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的拍门声,绝对不是翠平。

    翠平像弹簧一样猛地惊醒,右手条件反射般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早就没枪了,只能尴尬地缩回手,余则成朝她打了个稳住的手势,轻手轻脚走到门后头。

    “谁啊?”

    “余主任,是我,站长底下的勤务兵小马。”

    余则成一把拉开门栓,小马裹紧了大衣在门外冻得直哆嗦。

    “余主任,站长发话了,让您明儿一早准时去他办公室报到,南京那边来人了,点名指姓要见您。”

    余则成脸上面无表情连一块肌肉都没抖。

    “知道了?”

    他反手关上门转过身,翠平直挺挺地站在桌边,脸白得像张纸。

    “南京,他们又来翻你的旧账了。”

    余则成走到桌前端起破缸子咕咚灌了口凉水。

    “不一定是冲着我来的,你把心放肚子里,赶紧睡你的觉。”

    翠平死死盯着他的后背,一步都没挪。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男人在撒谎。

    可她没去戳穿,只是默默转身回了里屋,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直挺挺地躺下,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怎么也合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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