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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鞋底的红泥,情报科长的连环杀招

    入夜,余则成的住所。

    他把门反锁,窗帘拉严,灯没有开,只点了一根蜡烛摆在桌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双用旧报纸包着的皮鞋,放在烛光下。

    鞋跟缝隙里那粒红泥还在,暗红色,带着盐碱地特有的砂质颗粒感,如果放在显微镜下,就能跟塘沽港周围的土壤成分对上号。

    盐碱含量,矿物组成,颗粒粒径,全都是独一无二的。

    在军统的鉴证科,这种比对三个小时就能出结果。

    余则成没有犹豫。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旧牙刷,打了一盆热水,挤了半管肥皂。

    然后他把皮鞋翻过来,鞋底朝上,一条缝隙一条缝隙地刷。

    牙刷的毛很硬,肥皂水渗进每一个角落,红色的泥水慢慢从缝隙里被带了出来,脸盆里的水变成了淡粉色。

    他刷了三遍,每刷一遍换一盆水。

    第三遍的时候,水已经是干净的了。

    他把脏水全部倒进马桶冲掉,又用清水冲了两遍马桶,确保瓷壁上没有残留的红色痕迹。

    然后他穿上这双湿鞋,打开后门,走了出去。

    住所后面有一条煤渣路,是电厂运煤车常年碾出来的,路面全是黑色的煤渣和碎石,雨后还有些泥泞,各种颜色的泥土混在一起,灰的,黑的,黄的,什么都有。

    余则成沿着这条路走了两个来回,一共大约三百米。

    煤渣嵌进了鞋底的纹路里,黑色的碎煤,灰色的石子,完全覆盖了原有的痕迹,和全天津几十万双走过煤渣路的鞋底一样。

    毫无特征。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脱下鞋,再检查了一遍鞋底。

    干净了,彻底干净了。

    即便马奎真的跑来查他的鞋,拿去做化验,也只能检出煤渣和普通泥土的成分,跟天津城里任何一条煤渣路上的泥没有区别。

    余则成把鞋放回鞋架上,洗了手,用毛巾擦干,坐到桌前。

    蜡烛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的脑子没有停。

    马奎知道塘沽,知道红泥,知道三号仓库,说明那天晚上,他跟在后面了,或者在附近蹲守。

    马奎手里可能有东西,照片也好,记录也好,反正他有什么底牌。

    但他还没有拿出来,说明那东西不够硬,不够让吴敬中或者重庆直接动手抓人。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还有时间,还有回旋的余地。

    坏消息是,马奎这条疯狗不会停,他会一直咬,一直追,一直挖,直到挖出铁证为止,被停职的马奎比在职的马奎更可怕,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余则成揉了揉太阳穴,后脑勺隐隐作痛。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机会。

    把马奎的注意力引开,或者,让别人替他解决掉马奎这个问题。

    第二天,天津站情报处。

    陆桥山的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的叶片压得很低,只透进一丝一丝的光线。

    他面前坐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种小人物特有的精明和谄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敢直视陆桥山的目光。

    这是穆家的旧管家,老周,在穆家干了八年,穆连城跑了以后,他没走,还守在穆公馆的废墟里,住在传达室,靠变卖穆家留下的破烂家具度日。

    陆桥山上周让人去找他,带了十块袁大头,老周就来了。

    “陆科长,您找我来,有什么吩咐啊?”老周的声音又细又滑,像条泥鳅。

    陆桥山没有废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穆连城走之前的资产清单,日本人查封穆家的时候留下的底档,我从宪兵队那边抄了一份,”他点了点纸上的某一处,“你在穆家干了八年,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上面的东西,对不对?”

    老周接过来,戴上老花镜,嘴唇翕动着,一行一行地看。

    “差不多,”他点头,“穆老爷走之前,把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古董,字画,家具,这上面写的差不多。”

    “那我问你,”陆桥山往前探了探身,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清单的某一行,指甲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月牙形的压痕,“这二十箱盘尼西林,去哪了?”

    老周愣了一下,脸上的精明劲儿收了收。

    “盘尼西林?穆老爷说……是用来买船票的,给塘沽那个船老大的,出海的费用,现在黄金不好使了,日本人盯得紧,盘尼西林比黄金还值钱。”

    “呵,买船票用得着二十箱盘尼西林?”陆桥山冷笑了一声,嗤了一下鼻子,“一条破渔船,从塘沽到青岛,给十箱顶天了,剩下十箱呢?凭空消失了?”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那天晚上,余则成是不是带着卡车来穆家拉过货?”

    老周点头。

    “是,余主任来了一趟,傍晚的时候,说是奉站长的命令,把穆家的东西统一转移,还带了站长的手谕。”

    “统一转移?”陆桥山靠回了椅子,翘起了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转移到了哪里?他可有交代过?”

    老周摇头。

    “没说,余主任只说,东西装上车就行,别问去哪,也别跟任何人提起。”

    “行,你走吧,”陆桥山挥了挥手,“今天的事,你也别跟任何人提起。”

    老周如蒙大赦,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桥山又叫住了他。

    “老周,这十块大洋,不是白拿的,以后我再找你,你得随叫随到。”

    “是是是,陆科长放心。”老周点头哈腰地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陆桥山拿起那张清单,在“盘尼西林×20箱”几个字下面,用红铅笔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二十箱军用盘尼西林,在黑市上值多少钱?

    按照现在日占区的行情,一箱盘尼西林能换六根小黄鱼,二十箱,一百二十根。

    这笔东西,吴敬中吞了?还是余则成私吞了?或者两个人分了?

    又或者,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这批药,流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陆桥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长途号码,等了十几秒,接通了。

    “喂,局本部稽查处吗?我是天津站情报处陆桥山,工号二三七九,有一件事情想向贵处通报。”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天津站近期有一批军用物资去向不明,数量不少,可能涉及走私,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问题,我认为有必要请贵处派人来天津,暗中做一次核查。”

    电话那头问了几个问题,陆桥山一一回答,措辞很讲究,不点名,不指向,只说事实,让稽查处自己去查。

    挂了电话,陆桥山靠在椅子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不需要亲自动手。

    稽查处来查,查到的是吴敬中走私黄金的烂账,余则成经手转移资产的实锤。

    到时候,不管是站长还是机要室主任,都得脱一层皮!

    而他陆桥山,只是一个“忠于职守的情报科长”,发现问题,如实上报,问心无愧。

    窗外,夕阳把天津站的院子照成一片橘红色,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片枯叶,在晚风里晃。

    陆桥山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轻声说了一句。

    “余则成啊余则成,站长能保你走私黄金,但他保不了你通共卖药。”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成了一种猎人的冷静。

    不远处的法租界,鸿仁堂药店门口。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靠在对面的电线杆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纸烟,手插在裤兜里。

    他站在那里已经两个小时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药店的大门。

    那是马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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