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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身【下】

    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是有暗号的敲法。窗边的卡西安没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自己推门进来了。

    是个老女侍,Omega,端着一个漆盘,盘里一碗黑乎乎的汤。她进门先看见床上的我,再看见窗边的卡西安,膝盖一软就要跪,漆盘晃出几滴汤,烫在她自己手背上。她没敢叫。

    “夫人。”她冲我喊,嗓子压得极低,“安神汤,老规矩。”

    夫人。这个称呼砸在我头上,比铁勺还重。

    我不知道“老规矩”是什么规矩,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只能去看卡西安。他还是不动。我明白了,今晚这间屋子里,他不会替我解任何围。能不能活,看我自己。

    “放下吧。”我说,尽量让声音懒一点,像刚睡醒的人,“以后这个时辰,不用送了。”

    老女侍的手又是一抖。她抬起头看我,那张皱得像核桃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害怕。

    “夫人,这汤是……是莫德长老吩咐的,说您离不得……”

    “我说,放下。”我打断她,“汤放下,人出去。”

    她出去了。汤留下了。碗边还沾着她抖出来的几滴,沿着漆盘慢慢往下滑。

    我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黑色,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塞拉“病死”之前,每晚喝一碗这个。莫德长老吩咐的。离不得。

    我端起碗,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把汤倒进了窗台下的花圃里。倒完我把碗放回漆盘,摆成喝过的样子,唇印都拿指腹抹了一个。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卡西安在看我。月光斜过来,他半边脸在亮处,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看了我多久,我不知道。

    “不喝?”他问。

    “Omega不质疑长老。”我说,“但Omega可以手滑。”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汤里没毒。”

    “那更不能喝。”我说,“没毒的东西喂一个病人喝了三年,喂到病死——那不是药,是记号。他们每天看她喝下去,就知道她还听话。”

    屋子里又静了。这回安静得不一样。窗外的狼嚎停了,风声停了,连他椅子腿挪动的声音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很久,然后说:“你学塞拉,学得不像。”

    我的心沉下去。

    “但你学活人,学得挺像。”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我。在Pack里活了二十二年,没人夸过我,我分辨不出夸和判死刑的区别。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想把硌肩的东西摸出来扔了。指尖碰到的是枕芯的缝线,缝线里卡着一撮东西,干的,硬的,缠在棉线上。我借着窗外那点月光凑近了看。

    是血。干枯的血迹,浸透了枕芯的一角,又被人草草缝了回去。

    塞拉是三个月前死的。对外的说法是病死的。病死的Luna,血迹为什么会留在婚床的枕芯里,为什么要缝回去,为什么没有人换一个新枕头。

    “顺便告诉你。”

    黑暗里,他忽然开口。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那撮血迹扯下来。

    “上一个塞拉,是我杀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你现在是我的共犯。睡吧。”

    灯是他进来前就灭了的,可我分明听见“咔”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椅背上的刀扣。但在当时,在那一片黑里,我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人蒙住了。

    我没有睡着。

    半夜,我悄悄坐起来,从行李箱夹层摸出我的铁盒。那是我全部的家当:三枚银币,一小罐莫德长老赏的药膏,还有半块干面包——面包边我已经撕掉了,明天早上喂窗外的鸟。我借着月光,把礼服上的碎钻一颗一颗抠下来。礼服是塞拉的,钻也是塞拉的,但抠下来就是我的了。抠一颗,放进铁盒,咯噔一声。抠一颗,咯噔一声。

    Alpha说过,我死了他要再娶一个,麻烦。

    那我最好值钱一点。值钱的东西,别人扔之前会犹豫。

    抠到第十七颗的时候,窗边的黑影动了一下。

    “你吵到我了。”他说。

    我僵住,铁盒盖子悬在半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盒子给我看看。”

    我不敢不给。他走过来,月光把我和那个铁盒子一起罩在他影子里。我以为他会没收,会嘲笑,会把它从窗户扔出去。Omega攒东西,在Pack里是个笑话,谁都知道哑狼艾琳有个宝贝铁盒,跟耗子囤粮一样。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少了样东西。”他说。

    然后他往盒子里放了一样东西,冰的,沉的,落进去的时候压着银币响了一声。

    “睡吧,塞拉。”

    他回到窗边,重新变回一堵墙。

    我等他的呼吸声平稳下来,才敢打开盒子。月光下,三枚银币中间,躺着一把很小的银钥匙。

    银的。

    狼人不能碰银。碰一下,皮肉烧焦,烙印溃烂。全族上下,只有一样东西必须用银——锁禁地囚室的门。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陷阱,还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银贴着皮肤,凉,但没有烧我。

    那一晚我盯着帐顶想了很多。想厨娘的铁勺,想画像上画错的痣,想枕芯里的血,想一个Alpha为什么要在新婚之夜往替身的铁盒里放一把银钥匙。

    天亮之前,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后来证明这个结论错得离谱,但当时它让我活了下来,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

    他们只是在等我先露馅。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我听见卡西安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没有往门口走,他走到了床边。我闭着眼装睡,睫毛都不敢颤。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掀被子,要掐死我,要做一切Alpha对假货该做的事。

    最后他只是伸手,把我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了。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轻,像验收货物的人最后掸了掸灰。

    “塞拉不装睡。”他说,“她装睡的时候,呼吸比醒着还乱。你倒是相反。”

    我继续装睡。既然露馅了,那就露到底,总不能现在跳起来认错。

    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然后门响了一声,他走了。

    我睁开眼,帐顶还是那片帐顶,枕芯里的血还在,铁盒里的银钥匙还在,窗台下花圃里那摊黑汤正在慢慢渗进土里。那盆花是塞拉生前种的,叫不出名字,叶子边缘发枯。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决定了一件事:我要查查,那碗汤里到底养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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