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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暴风眼前的死寂

    凌晨三点的超市总仓,灯火通明得像个停尸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高度紧张发酵出的焦躁味。

    顾帅率先兜不住了。

    他正窝在总仓办公室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胸口那口因为熬夜发虚的气还没喘匀,手边桌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矿泉水瓶被震得跟着“嗡嗡”打哆嗦。

    顾帅吓了一激灵,迷迷糊糊地伸过沾着虚汗的手去抓手机。

    解开锁屏的一瞬,他的眼皮只撑开了一条缝,可视线接触到屏幕内容的刹那,整个人就像被通了高压电,浑身的毛孔猛地炸开。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新短信,发件人:顾真。

    【五个厂子,我顾真一砖一瓦建的,现在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了。粮食厂、制衣厂、电子厂、医药仓,钥匙在门上,你们可以亲自去验货。超市这边……你们熬夜守得挺辛苦。继续守着吧。】

    “不……不可能……”

    顾帅的声音像是被人用带刺的铁丝从嗓子眼里生生拽出来的,劈得不成调。

    他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两条腿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一样,膝盖发虚地撞在办公桌沿上。

    不信!绝对是在诈我!

    那个老不死的快咽气了,怎么可能一晚上跑那么多地方!

    他哆嗦着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拨通电子厂值班岗亭的座机号。

    电话里“嘟——嘟——”的盲音,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坎上。

    响了足足七八声,对面才传来老保安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

    “喂?帅总啊,这大半夜的啥指示……”

    “库房!你他妈现在就给我去库房看一眼!”顾帅吼得破了音,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啊?外面冻得邪乎,这黑灯瞎火的……”

    “废什么话!给老子跑过去!立刻!马上!你要是不去,老子明天扒了你的皮!”

    电话那头传来极不情愿的椅子拖拽声,接着是一路小跑的喘息,然后,是卷闸门被“哐当”一声强行拉开的刺耳摩擦声。

    顾帅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三秒、五秒、十秒……那边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顾帅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跳的时候,老保安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只不过这次,带着一种活见鬼的颤音。

    “帅……帅总。”

    “说话!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空、空了……啥都没了。”

    老保安咽唾沫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连地上的防静电膜都没留一张……真他妈见鬼了……”

    顾帅没吭声。

    确切地说,是他已经丧失了支配声带的能力。

    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成吨的混凝土砸碎了他的理智。

    几千万的进口元器件,他平时像摸宝贝一样摸着的库存,全完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手机顺着指缝滑落。

    “啪嗒。”

    金属机身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弹起半尺高,屏幕朝上亮着惨白的光。

    通话还没挂断,老保安在那头惊恐的喊叫声还在从扬声器里往外传:“帅总?帅总你还在吗?我们要不要报警啊帅总……”

    他已经不在了。

    顾帅整个人像是一滩彻底融化的面糊,顺着冰冷的白墙,一点点、毫无尊严地出溜下去。

    屁股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地砖上,那双原本冒着精光的倒三角眼,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只剩下一片死灰。

    就在顾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同一时间,隔壁临时辟出来的休息区里,突然炸开一声更加尖锐、凄厉的惨叫。

    是顾伊的声音。

    “你他妈在跟我放什么屁?!两个冷库全空了?几十吨的货,你们三个大活人连个门都看不住?你们是死人吗?!”

    顾伊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踩着高跟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来回暴走。

    她平时端着的那副精致大小姐的做派早就碎了一地。

    那双刚做完几十块钱美甲的手,在半空中疯狂乱抓,尖锐的指甲险些在自己那张敷着厚重粉底的脸上划出血道子。

    “冷柜呢?我那些装进口药的冷柜也没了?那玩意一台大几百斤的铁疙瘩,他顾真是鬼吗?用嘴把铁壳子吹走的?!”

    电话那头的老值班委屈得连连打颤,哆哆嗦嗦地补充了一个更要命的细节。

    顾伊暴走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扯开,死死瞪着屏幕,像是看什么能吃人的怪物,停顿了两口气的功夫,又狠狠贴回耳朵上,声音阴恻恻地发着抖。

    “你再给我说一遍,桌上放着什么?”

    “顾总,您办公室那带锁的铁皮柜子被撬了。桌上摆了一堆复印的纸,上面……上面全是用红笔画的圈,画得死重,纸都划破了……”

    顾伊的嘴半张着,像一条脱水的鱼,再也挤不出半个音节。

    一直缩在旁边沙发上的赵翠兰,听到外头的动静不对,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一眼瞧见自己闺女那副仿佛被抽了魂的见鬼模样,一把死死抠住顾伊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顾伊的肉里。

    “伊伊!到底咋了?你别吓妈啊!”

    “妈。”顾伊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他把咱俩……走黑诊所周姐那条线的账本,全翻出来了。”

    赵翠兰愣了一下。

    “不仅翻出来了。”顾伊突然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那上面的收款账户……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复印件就摆在桌子上。”

    这句话一出来,赵翠兰的脸,一瞬间就垮了。

    那种垮,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地基被人整块儿抽掉之后的粉碎性坍塌。

    她这辈子算计过来算计过去,做梦也没想到,吃人血馒头赚来的烂钱,居然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绞刑绳。

    她嘴巴半张着,剧烈地喘着粗气,手里死死攥了一晚上的真丝手绢“吧嗒”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浑然不觉。

    “那些……那些卖过期抗生素的记录……”赵翠兰的声音像卡了壳的磁带。

    “全在!全他妈在桌上摆着!红笔画着圈等着要我们的命!”顾伊终于绷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母女俩死死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绝望的深渊。

    赵翠兰率先崩了。她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旁边成摞的矿泉水箱子上,突然像个疯婆子一样仰起头,声音拔尖得能刺破屋顶:“顾帅呢?顾帅那小兔崽子呢?!你那边怎么样?!”

    顾帅听见动静,手脚并用地从隔壁的墙根底下爬出来。

    他扶着门框,两条腿还像帕金森一样打着摆子。整张脸的颜色,就像是被人用砂纸蹭掉了血肉,只剩下一张惨白的皮。

    “我那边……也见底了。”

    顾帅哆嗦着嘴唇,欲哭无泪,“我那点报废当废铜烂铁卖的清单,还有分赃的条子……也全被他扒出来,用红笔圈上了。”

    走廊里瞬间炸了锅。

    “你放的什么防线!”顾帅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指着顾伊的鼻子狂吠,“肯定是你那边漏了风!你那三个老态龙钟的破保安,是不是早就被顾真买通了?!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我那些账藏哪?!”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顾伊像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反手一指快戳到顾帅眼睛里,“你电子厂四个青壮年保安,连他妈个人影都没摸着!你还有脸说我?你怎么不说你的保安是顾真养的狗!”

    “那他怎么可能一翻一个准?肯定是有人出了内鬼!老子被你害死了!”

    “内鬼你个猪脑子!那老不死的是这几个厂子整整二十年的法人!这砖头瓦块都是他盖的,你藏的那点见不得光的破烂事,人家闭着眼都能翻出来!”

    两个人像两只被逼入绝境、互相撕咬的耗子,在狭窄的走廊里破口大骂,恨不得把对方连皮带肉生吞了。

    “都给我闭上那张喷粪的嘴!”

    一声夹杂着浓重内力与阴狠的沉喝,犹如实质般从外头压了过来。

    众人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

    顾二狼背着手,像一座僵硬的铁塔,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门槛上。

    他的半边脸藏在半明半暗的应急灯光里,满头的银发纹丝不乱,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子,却射出令人胆寒的死光。

    没有人敢再吱一声。

    走廊里瞬间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老头子跨过门槛,皮鞋踩在坚硬的地砖上,“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这些人的死穴上。

    表面看,他稳如泰山。

    可如果凑近了,仔细盯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枯瘦右手,就能发现,那几根青筋暴起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痉挛着。

    “老子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消息,都核实死透了?”顾二狼的声音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顾宇掐灭了手里的烟,从后头跟了进来,原本就倒三角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全核实了。电子厂库房刮得比脸还干净,医药仓冷库常温库全没。手法跟粮食厂、制衣厂如出一辙,卷走硬通货,复印件摆上台面,拿住了死穴。”

    顾二狼沉默着走到窗边。

    他没有转头看屋里这群瑟瑟发抖的亲戚,而是死死盯着窗外——那里是超市总仓的巨型装卸区。

    刺眼的探照灯把外头照得如同白昼。

    三十二个精壮保安,正按照他亲自布下的铁桶阵,死死盯着每一扇反锁的大门。

    所有通风口焊着大腿粗的铁栅栏,铁链条在凌晨的寒风中偶尔发出几声不安分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像一群傻子一样,绷紧了神经,守了一整夜。

    一只苍蝇都没放进来。

    因为,猎物压根就不屑于来。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这时候硬碰超市。”顾二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像是在给某人下判决书。

    顾宇站在他身侧,咬着后槽牙接话:“发短信点名顾枫,逼得我们把所有外围兵力全抽调到超市来当保安。电子厂和医药仓的防御被削成一张窗户纸,他过去偷家,就跟大半夜逛自己家菜园子一样轻松。”

    “声东击西,玩的是兵法。”顾二狼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顾帅像软脚虾一样瘫在地上大喘气;顾伊死死抱着胳膊,冷汗把眼妆都冲花了;赵翠兰坐在水箱上捂着脸干嚎;顾洪满脸横肉因为恐慌疯狂哆嗦;而一开始收到短信的顾枫,早就缩在墙角里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哭?嚎?天还没塌呢!”顾二狼突然拔高了嗓门,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后的金属窗台上。

    巨大的回声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这局棋还没下完。五个盘子,他端了四个空壳,现在他手里捏着把柄,但真正能换出现钞的大头现货,全在这座超市里!”老头子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转了一圈,“他连端四仓,那就是个晚期胃癌快断气的老东西!体力早就耗干了!”

    顾洪壮着胆子,声音发虚地插了一嘴:“二叔,万一他再使调虎离山的邪招,拿别的来折腾咱们——”

    “没有山可以给他调了!”顾二狼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孤注一掷,“除了这儿,他无路可去!只要他想拿走最后一块肥肉,就必须硬冲这个铁桶!”

    他迈开腿,走到众人中央,斩钉截铁地甩下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不走!谁也不准离开这个铁皮壳子半步!天亮之前,就是憋尿,也得全部给我死死钉在原地!”

    ……

    同一时间。

    城北,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建材市场深处。

    黑色的商务车仿佛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幽灵,静静地蛰伏在空地上。

    引擎早就熄了火,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顾真没下车。

    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宽大的后座上。

    那件维修工外套已经被冷汗和体温蒸发出的雾气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散发着一股子生锈铁器和劣质药水混合的浓重腥气。

    胃里那团早已溃烂的病灶,此刻像是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癌细胞这头怪兽,正在他的身体深处进行着最疯狂的反扑。

    这一次的痛感,远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绝望。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绞肉刀,在他的肚腹里疯狂旋转。

    他终于尝到了最纯粹的血味。

    不是之前因为意念过度消耗导致的鼻血倒流,而是从食管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夹杂着强酸和腐肉气味的腥甜。

    顾真艰难地侧过身子,一只手死死撑住车门的皮质把手,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噗——”

    一大口暗红偏黑的黏稠血液被喷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坐在驾驶位上的光头壮汉猛地回头,那张历经生死的脸也忍不住变了颜色。

    “顾老板!”

    “别……别乱动……别叫人……”顾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极其微弱地摆了下手,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磨损的砂纸在摩擦。

    他闭上沉重的双眼,用意念强行切入脑海中的玄灵空间。

    灵泉池水依旧在翻滚。他勉强调出一捧刺骨的泉水。虚影化作实质落到嘴边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水液洒了大半在满是血迹的衣襟上。

    顾真像干渴的旅人,一口吞下剩下的小半杯。

    极寒的温度顺着食管一路砸到底部,瞬间与癌细胞那仿佛能焚烧一切的剧痛死死绞杀在一起。

    疼。

    超越了人类神经承受极限的疼。

    顾真的视线开始大面积发黑,脑子里如同有成百上千只蜜蜂在疯狂轰鸣。

    他的十指死死抠住真皮座椅的缝隙,连指甲边缘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就这么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硬扛了足足一分多钟。

    那一阵要命的痛意,才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勉强退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顾真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这副身躯就像是一栋早就被白蚁掏空了承重墙的烂尾楼,灵泉水顶多算是在裂缝里糊了一层速干水泥,崩塌是迟早的事。

    视网膜正前方,那串猩红的倒计时依然冷漠而精准地跳动着。

    【20:07:43】

    还剩二十个小时。

    时间充裕,前提是,他这具残破的肉体,必须立刻重启休眠。

    顾真费力地偏过头,半睁着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是废弃建材市场里的一间没了门板的门面房,墙角刚好可以避开凛冽的穿堂风。

    “扶我……进去。”他喘着粗气下令。

    光头壮汉一句话都没多问,立刻下车拉开后门,半扛半抱地把顾真那副轻飘飘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拖了出来。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没膝的荒草,钻进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破屋里。

    墙角有一堆废纸壳子。光头壮汉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防风的皮夹克,铺在纸壳上。

    顾真借着壮汉的力道,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一点点坐了下去。

    后背刚贴住墙面,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真气,彻底软作一团。

    “你在外面……盯着。”顾真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嘴唇嗫嚅着,“天亮之后……叫我。”

    光头壮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跟在放高利贷的龙哥身边十几年,什么狠角色、什么硬骨头没见过?

    断手断脚面不改色的道上大哥也见得多了。

    可是,眼前这个瘦得像干尸、下一秒随时可能断气的老头子,那种渗到骨子里的狠辣,却让他从脚底板往上直冒凉气。

    这种狠,不是对着别人比划刀子。

    是把自己当成劈柴的斧子,连劈带砍,直到把自己也磨成一把废铁,也要把对手砸个稀巴烂。

    “顾老板,你放心。外面有我把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晚也别想跨进这扇门。”光头壮汉的声音沉甸甸的。

    顾真没有再回话。

    他的呼吸幅度已经降到了最低,胸口起伏的动静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强制让器官进入了休眠状态。

    冬夜刺骨的寒风从没有玻璃的破窗框里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将他额头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吹干,结出一层薄薄的冷霜。

    ……

    此时的超市总仓。

    墙上的挂钟时针,吃力地指向了凌晨五点四十。

    没有任何一个人睡得着。

    也不可能睡得着。

    外头的三十二个精壮保安,被强行分成了四组轮班,一个个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周围的每一道门缝、每一处玻璃死角。

    而在仓库内部,空气压抑得让人想吐。

    顾二狼还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边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死气沉沉的茶叶梗,他却一口都没碰过。

    赵翠兰如同雕塑般蹲在矿泉水箱旁边,死死抱着怀里那个价格不菲的爱马仕包包,嘴唇已经咬得发白起皮。

    顾帅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在角落里打电话。

    打给电子厂那剩下的四个废物保安,没用。

    打给他平时吃吃喝喝认识的半吊子律师,对方一听高利贷和红圈复印件,立刻挂断。

    没有一个电话能驱散心头的死神阴影。

    顾伊双腿死死夹紧,坐在折叠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发愣。那张脸煞白得像刷了腻子。

    她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顾真那条群发的短信,看一次,绝望就加深一分。

    那些被标出来的过期药对账单,她妈的银行卡号,还有那张“乡下人看不懂生产日期”的聊天截图……

    任何一张纸流出去,她和她妈这辈子都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爸。”顾伊忽然像诈尸一样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那些原件全在他手里攥着,天一亮,万一他转头直接把这些黑料交给警察……那咱们顾家……”

    “他不会。”顾二狼的声音从黑暗的阴影里飘出来,像鬼一样。

    “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他要是想报警走正当程序,昨晚在病房里就直接报了!”顾二狼搭在扶手上的枯指猛地弹了一下,“他不仅不报警,还不找法院,偏偏要把所有的底牌都抵押给一个在道上放高利贷的活阎王!”

    老头子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战栗。

    “他这盘棋下得太毒了。他不要我们坐牢蹲局子图痛快,他要的……是看着我们被催债的狗皮膏药贴上,倾家荡产,名声扫地,最后在这泥潭里活活烂掉!”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几千平米的庞大仓库里,陷入了长时间死一般的沉寂。

    顾洪肥胖的身躯抖动了两下,忽然嗓子发干地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恐惧的那个问题:“二叔……那天亮以后……高利贷的龙哥那边……会不会拿着合同直接上门封店啊?”

    顾二狼张了张嘴,没接话。

    但他那双死死抓住红木扶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已经泛出了一种骇人的惨白。

    透过高高的换气窗,天边,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正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地爬上云端。

    黎明,终究还是来了。

    而黎明之后,龙哥手里那份附带月息五分的绝户合同,那个如同死神镰刀般的追债条款,就该正式运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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