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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忽忽

    昨晚,下了半夜的雪,小梁河四周已是一片皑皑。

    河水没有上冻,流速不慢,从远处的山谷中,裹挟着烂叶、断枝,漂荡出来。

    一条小渔船停在背风的河里。

    孙老汉披着蓑衣,蹲在船尾收拾渔网。几尾小鱼在木盆里甩着尾巴,船头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身量已经长开,衣袖却短了一截,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手腕。

    「爷爷,挂住了,挂住了。」

    少年提了提钓线,线绷得笔直。

    孙老汉头也不擡,「你这灾沫子,莫死命硬拽,把线弄断了,钩都得脱。」

    少年沿着船舷向前,换个方向用力。一大团青草被扯出水面。

    那草生得古怪,根须细密,纠成厚厚一团。

    「这麽冷的天,还是青色的诶。」少年嘀咕着,使着吃奶的力气交替收线,艰难地将那团草拖向船边。

    忽地,青草团从底下顶了起来。

    少年吓得往後一缩,险些撞翻木盆,但手上的鱼线依旧把得死死的,「爷,草里头有东西!」

    孙老汉眼睛一亮,赶忙拿起渔网,「把线稳住,有大货,估计是被草缠住了,这回可抄着了!」

    嗖地一下,孙老汉将渔网撒开,罩住那团青草。

    接着,他拽紧网绳,用力往上一提,船身竟被压得一歪。

    少年连忙扑过来帮忙,爷孙俩涨红了脸,拉得网绳都在发颤,才终於将那团东西拖上岸。

    少年喘着粗气,扑过去扒水草。

    才扒了两把,草叶下面,露出五根惨白的手指。

    「爷,鬼啊……」

    少年吓得一蹦三尺高,撒丫子就跑。

    孙老汉到底年纪大,见的东西多,知道是自家运气不好,撞见屍漂了。他嚷嚷两声,骂完少年丢人败兴,便上来择渔网,才把渔网择完。

    水草下的那人,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这一咳,险些把孙老汉咳得魂飞天外。

    爷孙俩愣在当场,只见一只手扒开水草,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身子坐了起来。

    「天爷!」

    孙老汉爷孙俩齐声哇呀,转身就跑,孙老汉竟还一道烟冲到了少年前面。

    那人坐了会儿,脑袋忽然垂下,身子一歪,又倒了回去。

    ……

    第二天,清早。

    阳光漫撒,落在一张瘦得脱形的脸上。

    邓青眼皮颤了颤,终於睁开。

    率先入目的是几根枯黄的芦苇,叶尖挂着水珠。他一转头,望向天空,几只水鸟在湛蓝的天际翱翔。

    他看了许久,想撑身坐起,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邓青缓了半晌,终於咬牙坐起身,又挪了挪身子,靠住一块大石头了。

    此时,他身上的草叶已经晒得半干。

    他扯掉缠在胸前的根须,立时带下几片已经烂透的破布,上面还挂着大量的鱼骨和虾皮。

    邓青怔了怔,终於,记忆如洪水般涌来。

    他记起来了,都记起来了。

    「我吸收了李大山体内大量的煞气,导致我自己也被煞气蒙昧住了,对,後来地下河水涌过来,我跌进了河里……」

    念头至此,邓青注意到自己的双手,是正常的人手。

    他心中一喜,看来煞气自己化开了,食苍经果然霸道。

    「不对,我怎麽这麽瘦?」

    邓青注意到自己的十根手指细得吓人,关节凸出,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再往上看,胳膊也只剩细细一条,像两根裹着人皮的木棍。

    那一身龙筋虎猛的肌肉,竟消失得乾乾净净。

    「我这是在水里漂了多久?」

    邓青惊讶不已,他盯着碎布上挂着的鱼骨和虾皮,暗道,「难道我被荒煞蒙昧期间,一直在吃河里的鱼虾?」

    他正想着,忽然东边有了动静儿,却是一个老汉和一个少年,两人一个端着木枪,一个握着柴刀,哆哆嗦嗦朝这边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孙老汉爷孙。

    昨日,遭逢异变,爷孙俩屁滚尿流逃回了家。

    躲在被子里发抖一夜後,残酷的现实,逼迫两人不得不再来此地。

    毕竟,吃饭的家伙——小船,还留在原地。

    「老丈,怎麽称呼,还没谢过老丈的救命之恩呢。」

    邓青张嘴说话,连嗓子都是哑的。

    他隐约记得,救自己上来的就是两人,看两人的阵仗,便能猜到就是这二位。「你……到底是人是鬼?」

    孙老汉哆哆嗦嗦道。

    少年扯了扯孙老汉的衣袖,「爷爷,快看,他有影子,是人,是人诶,我听说书的说了,没影子的才是鬼嘞。」

    孙老汉绷紧的肩膀终於松弛下来。

    邓青望着他问:「老人家,如今是什麽时候?」

    孙老汉彻底放松下来,「日头才出来,约莫辰时。」

    邓青道:「我是问,哪一年,几月几日?」

    孙老汉道,「你这後生,是从山里才跑出来的?连年月日都不知道。

    如今是哪位帝君坐皇庭,俺老汉还真不知道。就记得是甲辰年,冬月十五。」

    邓青一惊,「哪一年?」

    孙老汉一脸担忧地道:「甲辰年,冬月十五。後生,你莫不是被人伢子拐来的?你还记得家住哪里麽?」

    邓青苦笑不言,默默算了一遍,一惊,又算了一遍。十三个月,没错,就是十三个月。

    自己竟在河里漂了一年多,或者说,处於蒙昧状态的自己,在河里吃了一年多的生鱼虾。

    看这瘦得脱形的模样,怕是连生鱼虾都没怎麽吃饱过。

    孙老汉见邓青半晌不说话,便让少年赶上船,寻了套旧衣服来,「後生,先穿上吧,河边风大。」

    邓青道了谢,接过那套补丁摞补丁的短打,一上身,短了一截,还到处空荡荡的。

    好在,他现在这具身体虽然枯瘦,却不怎麽怕冷。

    半个时辰後,少年又从船上捧来一只带盖的陶罐。

    盖子揭开,里面是新煮的半罐粥,还冒着热气。

    邓青谢过,捧起罐子,三口两口便喝得乾乾净净。

    温热的粥水落进腹中,舒服得他轻轻吐了口气。

    可紧接着,腹中的饥火被勾了起来,反而更难受了。

    邓青冲孙老汉拱手,「多谢老人家救命之恩,敢问此间是什麽地方?」「淮安府。」

    邓青一怔,他知道淮安府,虽还在青州境内,却已是青州边陲,距离燕山府,少说也有七八百里。

    邓青又问清了官道所在,撑着棍子起身,郑重向爷孙俩道谢。

    孙老汉问:「你这是要走?」

    邓青想想,又坐了下来,「在您老这儿歇几天也行,您老放心,小可必报大恩。」

    邓青可不会跟自己这具衰弱的身体较劲。

    他已经试验过了,现在不仅修为全无,连面板都唤不出来,玄荒血煞也出不来。

    这当口,强撑着走,那是寻刺激。

    局面虽然不妙,但他坚信时间会做自己的朋友。

    只要自己慢慢将体内的驳杂煞气化开,一切就会走上快车道。

    这次梁山大战的好处,也会纷纷兑现。

    他最急切的就是想看看,玄荒血煞如今会变成何等模样。「你这後生,说话文绉绉的,看来是个书生。无妨,老汉就当积德了嘛,别的供不起,鱼汤,菜糊糊还是能盛几碗的。」

    孙老汉说着,便让少年将邓青扶上船来,邓青感激不尽。

    就这样,邓青在孙老汉家住了十多天,虽说依旧是日日吃不饱,总算恢复了些精神,而且可喜的是食苍经已经能运转了。

    这日,孙老汉去集上卖鱼回来,告知邓青道:「後生,你让我帮忙打听的事儿,我帮你打听过了。

    过几天,新月社的戏班子,要往燕山府去。他们常在这一带走,我问过管事的了,他们说你帮着打杂不要工钱的话,愿意捎你一程。」

    邓青心中一暖,连连道谢。

    三天後,邓青便跟着孙老汉去了集上,加入了戏班。

    孙老汉不等邓青千恩万谢,便自去了。

    就这麽着,邓青跟着戏班子,开始往燕山府走。

    戏班子自然不能走快,遇上集镇,便得停下来唱两场。碰到有人家办喜事,有时还得多留几日。

    邓青跟着搬凳子、卷蓆子,散场後收拾地上的杂物。

    重活他现在干不了,好在识字识数,也能替班主记记帐,如果不是饭量太大的话,班主还是很喜欢他的。如此,走了三十多天,终於到了长乐县隔壁的肥水县。

    至此,长乐县已经遥遥在望了,邓青便跟班主辞行。

    听说他要走,戏班子的好几个姑娘都追了出来。

    不为别的,邓青这厮为了多混些吃的,这些日子卖弄口舌,可把这些姑娘们伺候舒服了。

    各种故事,段子,扯了一堆。

    见这麽个妙人要走,众姑娘自然不免依依不舍。

    邓青冲众人拱手行礼後,绝情地去了。

    午时一刻,他终於望见熟悉的城门,没有戏班子搭夥儿,他立时受到了严厉的盘查。

    但邓青选的入口,是有讲究的,是他当初在长乐县巡防时统领的北门。

    这一带守门的,从庶卒到守门官,和他都熟。

    待他道明身份,守门官陈大麻子围着他看了又看,半晌才道:「是邓青兄弟,错不了,乖乖,您还活着呢,县里都传您英勇杀敌,壮烈殉国,连墓都建了,大得很呐。」

    邓青急着回去,勉强跟陈大麻子一干人寒暄几句,便急往同庆堂赶去。午时三刻,他赶到同庆堂,到了门前,却停住不动了。

    同庆堂的大门没变,匾额也还挂着,只是透着股子衰败相。

    门上的红漆剥落了不少左侧的铜环都不知去了哪里,留下两个黑洞洞的钉眼。

    往日进出频繁的大门,如今却萧索得很。

    而大门左侧的布告墙上,贴着几张招徒的告示,上面写的束修数目,竟比他当初进门又少了一两。

    邓青跨进门来,连看门的门房都不在,里面倒还有人声。

    「腰沉下去!伏虎拳,伏虎拳,不是学了这套拳去打老虎,而是模拟随时出猎的伏虎。

    连腰都沉不下,伏的什麽虎?」

    「拳头打出去的同时,脚下不能轻浮。你是打人,还是怕摔了自己……」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邓青心头一暖,稍稍安心。

    他循着声走进练武场,便见十几个少年稀稀落落站成三排,正练着伏虎拳。

    他才现身,樊胜正伸出去的手忽然凝在半空不动了。他怔怔盯着邓青,眼睛一点点睁大。

    邓青眨了眨眼:「咋地,师兄,不认得了?」

    樊胜眼圈迅速泛红,猛冲了过来,邓青连连後退,「少来这套,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樊胜哂道,「还是那副惫懒模样,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死不了!」

    十几个少年全停了练拳,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毕竟他们还从没见过向来严厉的樊师兄这副模样。

    樊胜抹了把脸,转身朝众人一指,「都过来,见见你们邓青师兄!

    邓青眉头大皱,他倒不是听不惯樊胜吹牛。

    而是他知道,樊胜是稳重脾性,连他都要玩命吹捧自己,给同庆堂镇场子,足见现在的同庆堂是何等寥落。

    只不过自己如今提桶水都得歇两回,还长乐县年轻一代第一高手?

    这牛皮吹出去了,真来个争名头的家伙,自己岂不是要当场出丑。

    然而,那些少年已经围了过来。「您是斩杀唐和尚的邓师兄?」

    一个瘦高少年一脸仰慕地看着邓青道。

    樊胜大手一挥,「除了他,还有谁!」

    人群顿时热闹起来。

    「我听人说过,唐和尚凶得很,後来就是死在邓师兄手里。」

    「我也听说了,邓师兄入门还不到一年,便成了亲传弟子!」

    「听说邓师兄原先也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那可不!樊师兄前些日子还讲,咱们寒素子弟,也能出这样的天才。」

    十几双眼睛齐齐落在邓青身上,或兴奋,或好奇,也有人偷偷看他瘦削的手腕,似乎想不明白,这麽瘦的人,怎麽能有那样的本事。

    邓青只能笑着点头。

    樊胜又让众人见了礼,这才将他们赶回去练拳,自己则拉着邓青去了後堂。

    「你到底跑哪里去了?这一年多……」樊胜迫不及待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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