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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矿洞惊雷

    天还没亮,陆承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左腿的疼痛叫醒的。昨夜睡得晚,断腿夹板歪了一夜,骨头缝里像塞了根烧红的铁丝。他咬着牙坐起来,把夹板重新扎紧,又从枕下摸出烂册子,把昨夜写的步骤默背了一遍。

    “溶解—过滤—蒸干。75∶15∶10。≤十克。“

    背完,他把册子塞回去,下炕。腿不能负重,他就拖着走。屋里光线还暗,他没点灯——做火药这事,越少引人注意越好。

    第一件事,提纯硝石。

    他把破陶盆从墙角搬出来,舀了半盆井水,搁在炉灶上。炉子是冷的,他用火折子引了灶膛里的余烬,慢火把水烧到将沸未沸。然后把昨天那包粗硝石拆开,倒进热水里,用一根筷子慢慢搅。

    硝石溶解的过程比预想的快。粗颗粒入水后,表面一层白霜迅速化开,水色变浑。陆承没急,继续搅,让所有颗粒充分接触热水。两分钟后,他用一块洗干净的粗布——本来是他擦脸的——把浑水滤进另一个干净陶盆。

    滤布上留下的是灰黄色的沙土和没化开的杂质。陆承把滤布翻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沙土留住了,滤液是清澈的,带着淡淡的咸涩味。

    他把滤液盆重新搁到炉灶上,慢火蒸。这一步最熬人——火候大了,水沸得太快,盆底会糊;火候小了,水半天不干,浪费时间。陆承蹲在灶前,一手扶盆沿,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水气一缕一缕升起来。盆边慢慢析出白色晶体,像盐粒,又比盐粒更细更亮。陆承不敢分神,每隔一会儿就把盆挪离火口半寸,让温度降一降。

    约莫半个时辰,盆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湿润晶体。他没等彻底干,端着盆挪到门口石阶上——今早太阳已经出来了,石阶晒得微烫,正好让余温把最后一点水分蒸走。

    又等了一刻钟。他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晶体——干爽,颗粒分明,不粘手。

    成了。

    陆承把纯硝石晶体从盆底刮下来,用一张从烂册子里撕下的纸包好。纸包沉甸甸的,估摸着有十五克上下。够第一批实验了。

    下一步,配比。

    他把纯硝石倒在石板上,用柴刀刀背碾碎——柴刀虽然锈,但刀背平整,碾粉末比研钵趁手。碾到颗粒细如面粉,他才换下一味。

    木炭是昨夜从炉灰里筛的,挑的是没烧透的那种,敲开来芯子还是黑的。他把木炭块搁在石板上,同样用刀背碾。这一步最费力气——木炭硬,比硝石难碾得多。陆承碾得手心发红,汗珠子直往下掉。

    碾完木炭是硫磺。硫磺粉本就细,稍微碾几下就成。

    三种粉末分开摊在石板上。陆承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从烂册子里撕下一页纸,用柴刀尖把这页纸分成大致相等的三份——这是他昨夜想出来的笨办法:没有秤,就用纸做“视觉量具“。三种粉末各占一份纸面,再按 75∶15∶10 的比例目测增减。

    配比误差全凭手感。他盯着粉末堆,眼睛眯起来反复比对。第一遍配完,他觉得硫磺似乎多了点,又用指尖拨回去一小撮;第二遍再看,木炭好像少了一丝,他又从备用堆里添了几粒。

    第三遍,他满意了。

    三种粉末被他用一张纸兜起来,轻轻翻动十几下,让它们混匀。动作不敢太猛——摩擦生热,万一引燃就白干了。

    混好后,他用指头捻了一撮出来,对着窗口的光看。灰色,均匀,看不出明显分层。

    陆承盯着自己指尖那撮灰粉,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东西,如果扔进赵恒的赌坊后院……

    他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把成品粉末小心地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纸包不大,但分量压手——他估了估,约莫八克。第一批,足够了。

    剩下的纯硝石他没舍得全用,留了一半包好,藏进炕角的破砖缝里。万一失败,还有原料再来。

    收拾完材料,他拎起柴刀出了门。

    ——

    到矿洞时,太阳刚爬到山腰。

    灌木丛里露水还没干透,他拨开荆棘侧身挤进右洞,裤腿湿了一片。洞里依旧黑,他没急着往里走,先在洞口站了会儿,让眼睛适应。

    凹室里一切照旧——昨天刻在洞壁上的暗记还在,地面硬而平。他把破布包搁下,开始布置今天的工序。

    第二件事,做触发装置。

    他把三尺铜丝从布包里抽出来。这铜丝是麻子修士绞给他的边角料,粗细不一,他挑了最匀称的一段,约莫两尺,用柴刀柄当弯折工具,把它拗成一个“П“形的支架。支架底脚踩在地面上,顶端翘起一根横梁,横梁中央弯出一个浅槽——这是用来卡引线的小机关。

    做完支架,他开始处理麻绳。麻绳截成两段,一段一尺半做引线,另一段留作绊线。引线那段他拆成更细的麻丝,泡进桐油小竹筒里,浸了一刻钟后捞出来。桐油浸透的麻丝颜色变深,摸着发黏,必须晾干才能用。

    问题就在这里——桐油干透要时间。他抬头看了看凹室顶的缝隙,光线斜着进来,外头日头已经升高不少。

    “等它干透,还是带湿的试?“

    他蹲下来,用指尖捏了捏麻丝。还有些湿润,但用力挤不出油了。他做了个折中决定:把引线摊在凹室通风处的石面上晾着,自己先去处理其他部件,等做完绊线再看。

    绊线好办。剩下那段一尺半的麻绳他直接用,没浸油——绊线本身不需要燃烧,只需要“被拉动“。他把绊线的一头拴在凹室入口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另一头绕过铜丝支架的横梁浅槽,再拉回来系在自己脚边的一块石头下。整套布局是:绊线绷紧时,横梁受力向下,引线卡槽被拉开,引线失去支撑会因自重下落——如果把引线的下端对准火绒,触发火绒,就能引爆药包。

    他反复调试了三次绊线的张力。太松,绊线断了横梁不动;太紧,横梁自己就压下去了。最后他找到个刚好的松紧度——用指尖弹一下绊线,横梁会“嗒“一声轻轻颤动,但不压下去;用脚轻轻一绊,横梁立刻下沉。

    成了。

    他把晾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引线拿过来——指尖一摸,表面已经不黏了,但芯子里还有一丝潮气。他没再等,把引线一头卡进横梁浅槽,另一头垂下来,下端系了一小撮从火折子里拆出的火绒。火绒松软,沾了引线下垂的重力,会自然贴向地面的药包。

    整套装置他又在脑子里跑了一遍:绊线被拉——横梁下沉——引线脱落——引线下垂——火绒擦入药包——药包被点燃——爆炸。

    简单,原始,但逻辑闭环。

    做完装置,他抬头往凹室深处看了一眼——昨天勘察时他注意到,凹室往里三步处有一段被水蚀松动的窄坑道,坑道壁上有明显的裂纹,顶部几块石头摇摇欲坠。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他看着那段坑道,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念头。

    如果把药包塞进那段坑道深处,再引爆——爆炸冲击波加上坑道本身松动产生的塌方,效果会不会叠加?

    他走过去用柴刀柄敲了敲坑道壁。咚咚,里头是空的——岩石分层明显,有一片已经和主体脱开,只靠摩擦力撑着。

    “天然的放大器。“

    陆承没声张,只是在心里把这段坑道的位置牢牢刻住。

    ——

    测试。

    陆承把八克成品粉末分成两份——四克装进一个用桐油纸糊的小纸包里,剩下四克备用。他端着纸包,走过那段松动坑道,把纸包放在坑道最深处的一块平石上,距离坑道口约莫两步远。

    退回来,他把引线下端系着的火绒小心翼翼地搭在纸包边缘,确保火绒和药粉充分接触。绊线则被他从坑道口一路拉到凹室拐角处——他站的位置,距离药包足有七八步远,拐角的岩壁能挡住正面冲击。

    一切就绪。

    陆承蹲在拐角后面,手里攥着绊线的末端。指节发白。

    他这辈子没引过爆。虽然是四克小剂量,虽然隔了七八步加一道岩壁,虽然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失败模式推演了二十遍——但真到了这一刻,他的心跳还是擂鼓一样。

    “三、二、一。“

    他用力一拉绊线。

    麻绳绷紧的“嗖“声在凹室里传开,紧接着——

    “嗒。“

    那是横梁下沉的声音。

    然后是一秒的静。

    再然后——

    **轰。**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清脆的“砰“,而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狠敲了一锤。气浪从坑道口喷出来,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和一股灼热,扑在拐角岩壁上,被弹开。

    陆承本能地缩脖子闭眼。耳膜里嗡嗡作响。

    等他再睁眼——

    那段坑道塌了。

    不是全塌,是前半段三步左右的坑道轰然垮下来,几块脸盆大的石头滚落在凹室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土。原本的坑道口被碎石堵了大半,原本就松动的岩壁现在彻底崩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空洞。

    硝烟在凹室里慢慢散开。

    陆承没马上动。他靠着岩壁,眼睛死死盯着塌方处的碎石堆。

    四克。

    他亲手配的、亲手装的、四克黑火药。

    按地球上的标准,四克连个炮仗都算不上。但在这段水蚀松动的坑道里,爆炸冲击波把岩壁震塌,塌方又砸下几块大石头——整个杀伤效果被放大了好几倍。如果是一个凡人站在塌方范围内,断几根肋骨是起码的。

    如果是一个炼气期修士站在这里呢?

    气罩防的是灵力冲击和灵气化成的攻击。纯粹的物理冲击波加高温高压气体——气罩能挡住吗?

    他不知道。他需要更狠的测试才能回答。

    但有一件事他确认了:他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一张写满配比的纸,而是一件能实打实造成杀伤的东西。

    陆承靠着岩壁,腿还在抖,但眼睛亮得吓人。一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压抑的、属于工程师见证自己作品时的癫狂喜悦,撞上他胸腔里某个闷了很久的地方。

    “这东西如果扔到赵恒脚下……“

    他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远处山脚。

    城郊小路上,一个背药箱的散修正往苍云城方向走。炼气二层,灰袍,腰间挂着苍云城药铺的铜牌——城北王记药铺的采药伙计,今日进山采药归来。

    他停下脚步,偏头往山腰方向看了一眼。

    “嗯?“

    耳朵里似乎捕捉到一丝闷响,像远处打了个旱雷。但山风一吹,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日头正盛。

    “又是山里塌方吧。“

    散修嘀咕一句,背着药箱继续赶路,没再多想。

    ——

    陆承开始收拾现场。

    他把没用完的四克药粉重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引线的残余烧得只剩一截焦头,绊线还完好,他拆下来一并收起。塌方处的碎石他没去搬——反正坑道已经废了,留着反而像天灾。

    他把所有东西塞进破布包,撑着岩壁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然后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胀痛。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声像有人拿锤子敲他后脑勺。他踉跄两步,背靠岩壁滑坐下来——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该死……“

    他想骂自己,但嘴巴动不了。眼前的光一点一点被灰雾吞没。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我问得太频繁了……“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陆承是被冷醒的。

    凹室里的光线变了,从斜射变成了直照——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后脑勺,疼,但还能忍。耳朵里的嗡鸣也淡了许多。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歪在岩壁脚下,破布包还在怀里,没被人动过。

    “多久了?“

    他抬头看光线高度,又算了算太阳的角度——大概昏睡了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

    这个数字让他后背一凉。

    昨天到今天,他一共召出 ChatGPT 四次。前三次是昨天在背巷里,分三轮问的。每次问完他都歇了会儿,但没真正“放下“过。今天早晨配制火药时他又反复在脑子里“预演“问 ChatGPT 的过程——虽然没真正召出对话框,但那种精神集中的状态,本身就在消耗。

    累积下来,他的大脑终于罢工了。

    “不是头疼,是断片。“

    陆承咬着牙站起来,把这条规则在脑子里钉死:

    战斗中——也就是明日午时——必须提前把所有问题想清楚,一次问完。不能边打边问。问完之后,留够恢复时间。如果战斗超过一刻钟还没结束,他可能随时会意识断片——那时候,他就只是个断腿的废柴。

    他慢慢走出矿洞。

    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往山下走,腿还是瘸,但脑子比进山时清醒得多。

    ——

    回到贫民窟石屋时,已是午后。

    陆承掩上门,从枕下摸出烂册子,翻到昨夜写完的那一页后面,提笔——用那截烧过的木炭——写下新的一条:

    “精神力硬约束:① 召唤 ChatGPT 前必须把所有问题想清楚,一次问完;② 战斗中最多问一次,绝不边打边问;③ 单次问完必须留半刻钟恢复窗口;④ 若战斗中意识模糊,立刻撤退,不赌。“

    写完,他把册子塞回枕下。

    窗外,贫民窟照旧破败,远处城西赌坊方向隐隐有哄笑声传来——明日午时死线,还有不到一天。

    陆承靠在炕头,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明天,他要用自己亲手做出来的火药,亲手把那场断手局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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