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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老顾客带来一桩生意

    傍晚那会儿站在李家院门口的男人,姓刘。

    他四十来岁,瘦高,脸颊有点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袖,裤脚沾着车站泥灰,脚边那个编织袋里装的不是货,而是两个空铝桶和一捆旧布。人一看就是跑外头事的,不是来串门的。

    “你就是李享知吧?”

    他问话时没先坐,也没急着说自己来头,只抬眼扫了扫院里的空桶和桌腿。看得出来,他不是来买零嘴,是来掂量人。

    李享知把担子先靠墙放下,没急着把人往屋里让:“你找我什么事?”

    “我在县运输队伙房帮着管杂事。”刘长顺把烟卷往耳朵后一别,“前阵子总来你这边买凉口和花生的老于,你认识吧?他回队里提了你几回,说你家东西稳,嘴里不糊弄人。我这两天正头疼一个事,他就把我往你这儿指了。”

    老于是那对常来的夫妻里头那个男人。小军一听“老于”俩字,眼睛就亮了,想说“我认识”,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小芳已经把账本抱到怀里,往炕边挪了半步,等着听后面的话。小龙则盯着那两个空铝桶,先在心里掂量,这单子怕不是只买几包花生那么简单。

    “说正事。”李享知把院门掩上,示意人坐。

    刘长顺这才把事摊开。原来运输队最近跑夜路的车多,队里吃饭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伙房白天能对付,到了晚上就乱。司机回来得晚,嘴里燥,肚子也空,热菜上得慢,人就容易发脾气。先前有人提议去外头买两桶凉绿豆汤,再配点耐放的炒货垫垫嘴,可供销社那边嫌量小,外头几家卖吃的又不是今天咸就是明天淡,干了两回就散了。

    “老于跟我说,你这边东西细,最重要的是稳。”刘长顺把那两个桶往前踢了踢,“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敢不敢接夜里这口饭。”

    小军先被“夜里这口饭”勾得直眨眼:“那得要多少?”

    刘长顺伸出手比了个数:“先按二十个人备,忙的时候得翻到三十。绿豆汤一桶,薄荷水一桶,炒花生、馓子、瓜子要能分装,最好开车前就能递到手里。时间也卡得死,最晚傍晚六点半送到,晚了不成。”

    这一下,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不是单子小,是一下把李家从道口那张小桌子,拉到了另一种买卖上。道口是散客,看见人来多少卖多少;运输队这边却是先答应,再往前备。备多了砸手里,备少了丢脸,送晚了更是整个活都毁。对刚从小摊上站稳脚的李家来说,这已经算得上第一笔像样的单子了。

    “钱怎么结?”李享知先问。

    “头三回我给你现结。”刘长顺显然也是带着诚意来的,“三回都顺,后头按半月一结。桶我出,洗桶我这边也能洗,但你送来的时候,得给我灌满,不许玩虚的。”

    “人临时加呢?”小龙突然开口。

    刘长顺看了他一眼,没嫌小孩插嘴,反倒觉得这家人有点意思:“临时加,最晚提前半天给信。真有急车加班,我顶多让你多带十来包炒货,凉口不能乱加,乱加味就飘。”

    小芳接着问:“要是你们那边晚开饭,东西放一会儿,回头说味变了算谁的?”

    刘长顺这回是真把眼神落在了她身上,笑意收了收:“你这丫头问得比大人还细。这样,送到伙房,东西我当面尝一口,点头了就算交到我手。后头放凉了、拖晚了,不算你。”

    这几句一问一答下来,院里的气氛就从“来了桩大单”变成了“这单能不能接得住”。小军还在兴奋里头,小龙和小芳却已经跟着父亲往风险上想了。

    李享知没急着拍板。他把那两个空桶拎起来看了看桶口,又伸手在桶底敲了两下,听着声音发闷,说明桶不算坏。再抬头时,他问刘长顺:“你为什么不找县里大摊子?”

    刘长顺沉了一下,才说实话:“大摊子嫌我这单子麻烦。白天人家要忙正主,晚饭这点活在他们眼里不够看。再一个,他们也不愿意按我这时间送。你这边不大,反倒容易讲准头。”

    这话没粉饰,反倒显得实。

    “能接。”李享知终于开口,“但先试三回。三回里头,我这边照规矩送,你那边也按规矩接。谁要是中间临时改主意,咱们就当没谈过。”

    刘长顺立刻点头:“这话对。我也是这意思。”

    “还有一条。”李享知把桶放回地上,“我东西送出去,要的是你运输队这边的口碑,不是只做你刘长顺一张脸。你要是中间拿我家这口东西去做人情、给别人转手添价,那咱这活也别做。”

    刘长顺愣了下,随即笑了:“老于说你这人稳,我还当是客气,现在看,是真稳。行,这条我认。”

    人一走,院里一下热了起来。

    小军先扑到那两个桶边,转着圈看:“爹,这回算不算真接了桩大的?”

    “算是个口子。”李享知把桶提进灶房,“能不能从这口子里走进去,看的是后头三回。”

    小芳已经翻开账本,单独起了一页,工工整整写下“运输队夜班单”。她先把人数、时间、桶数记好,又在旁边空了一块地方,准备记每回送出去多少、结回来多少。写到一半,她抬头问:“爹,绿豆和糖明天是不是就得先添?”

    “今晚上就得合计。”李享知说。

    这一晚,李家破天荒没有一到天黑就歇。灶房的火一直亮着,李享知先把第二天要送的量全过了一遍。二十个人一桶绿豆汤,不能按道口那样估,得留出后厨尝一口、晚来的司机补一碗。薄荷水也不能按孩子口味来,夜班人嘴里燥,太甜压胃,太淡又不顶事。炒货要分包,包不能太大,大了耽误人吃饭,小了又显得寒酸。

    小龙这回不再只是站在边上看。他和父亲一起把旧纸袋翻出来,按“一个人一包”和“临时加包”的分法分成两摞。小芳则在一旁记斤两,连“多备三包防临时加车”都写进去了。小军最开始还绕着两个桶打转,后来真看见一家人都在忙,也收了兴奋,老老实实蹲在灶口边扇火。

    忙到半夜,院里终于静了。李享知出去泼水时,抬头看了眼院门口那条土路。天黑透了,村里也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心里却没有因为接了大单就飘起来,反而更沉了。机会是来了,可越大的活,越像一块试金石。做顺了,李家往后就不只是守道口的小桌子;做砸了,前头攒下的口碑也要跟着往下掉。

    第二天下午,运输队那边的第一单准时送到。刘长顺人在伙房门口等着,先揭开桶盖闻了闻,又各舀了一口喝。周围几个正准备出车的司机本来还在抽烟,闻见绿豆汤的凉甜气,一个个都围了过来。有人伸手捏了包花生,嚼了两口,抬眼问:“这回换人了?”

    “不是换。”刘长顺咽下那口汤,扭头冲他们摆了摆手,“我给你们寻着个稳的。”

    李享知站在桶边没接话,只看着这群人的脸色。第一回生意,嘴上说得再满也没用,人家喝完、嚼完、愿不愿意回头,才算数。

    一个满脸灰的司机喝完半碗,拿手背抹了把嘴:“这口挺正。回头再给我留一碗,回来晚了我还喝。”

    这句话一落,刘长顺脸上的那层吊着的气先松了一半。李享知心里也跟着稳了点。他知道,李家这桩生意,算是真伸进去第一只脚了。

    可他没急着露出喜色,只把桶沿又擦了一遍。第一回做整单子,最怕当场都说好,转头有人挑出别的毛病。果然,刘长顺自己也没立刻走,反倒又把绿豆汤舀了一小勺,咂摸两下才问:“你这豆,是先泡过的吧?”

    “不泡,开不了这么匀。”李享知回得不快。

    “我就说。”刘长顺点了下头,往伙房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前头那几家送的,要么上头稠、底下清,要么甜得发齁。司机嘴刁,一回喝不顺,下回就要骂。你这口,算是先压住了。”

    李享知听完,只嗯了一声。他知道这不是单纯夸自己。运输队这种地方,嘴碎,眼杂,谁满意了会替你说一句,谁看着眼热也会背后绊一下。今天这一桶只是开门砖,后头那几回才见真章。

    回去路上,小龙一直闷着,直到快出县城了才低声问:“刚才站伙房门口那个穿汗衫的,是不是不想让咱做这活?”

    “不一定是不想让。”李享知挑着空桶,步子没乱,“也可能是想先看咱到底几斤几两。越是这种地方,越不是东西好就完了。你得让人知道,你不光能做,还能稳。”

    小军在后头听得一愣:“那咱要是连着稳住几回,他就没话说了?”

    “嘴上有没有话,不重要。”李享知头也没回,“重要的是别人挑你几回,挑不出大毛病。做买卖最怕先跟人赌气,气一上来,手上的章法就乱。”

    这几句话落下来,兄妹几个心里都跟着沉了点。原来大单子不是只比赚得多,还比谁扛得住挑剔、扛得住眼热、扛得住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可就在他收拾空桶准备回去时,伙房门口一个穿汗衫的男人忽然站住,盯着他的桶看了两眼,嘴里不咸不淡冒出一句:“东西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能稳几天。”

    刘长顺脸色微变,还没来得及接,这人已经转身走了。

    李享知看着那背影,没追问,却把这句话记进了心里。

    第一单成了,可这运输队里,显然不止刘长顺一个人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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