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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监狱的枪声

    西北监狱的墙是青灰色的,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像无数条绷紧的弦,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哭。陈默入狱一年,已经能从风声里听出季节——春天的风软,带着沙;夏天的风躁,裹着热;秋天的风沉,卷着叶;冬天的风最狠,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他所在的监区挨着边境铁丝网,晚上能听到巡逻队的马蹄声,“嗒嗒”地敲在冻土上,和远处雪山的雪崩声应和着,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那天的起床号没响。凌晨四点,陈默是被冻醒的——监区的暖气坏了,他裹着捡来的破军大衣,缩在墙角数砖缝。突然,“砰砰”两声枪响炸破了寂静,子弹像是擦着铁丝网飞过去的,带着尖锐的哨音。

    “打仗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监区顿时像被捅的马蜂窝。有囚犯扒着铁窗往外瞅,脸被冻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印子;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嘴里念叨着“别杀我”;还有人试图摇撼铁门,铁条被晃得“哐当”响,却纹丝不动。

    陈默靠着墙坐下,数着枪声的间隔。第一声和第二声隔了三分钟,第三声和第四声隔了两分五十秒,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雨点砸在铁皮上。他知道这不是演习——演习的枪声是“空包弹”,闷得发沉,而真子弹的声响更脆,带着股子穿透空气的锐劲。

    早饭时,广播里的新闻主播声音发颤,像是咬着牙在读:“昨日凌晨,争议海域发生武装冲突,我国巡逻艇被击沉,30名官兵壮烈牺牲……”粥盆里的玉米糊被陈默搅得转圈,黄澄澄的糊面上浮着几粒玉米粒,像沉在水底的星星。他想起三年前在边境采访时,那些年轻的水兵总爱把玉米粒扔给海鸟,说“看,它们跟着我们的船飞,就像跟着希望”。

    三天后,赵刚出现在监区。他穿了身橄榄绿的制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比当年在法庭上多了两枚军功章。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手里端着枪,枪托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陈默,出来。”赵刚的声音比监狱的墙还硬,“谈话室。”

    谈话室的窗户对着操场,囚犯们正在寒风里列队,狱警拿着电棍抽打跑得慢的人,惨叫声混着口号声,像一把钝锯子在锯人的神经。公告栏上贴着重刑犯参军的通知,红纸上的字被风吹得“哗啦”响:“服役一年,抵刑期三年!为国立功,戴罪还乡!”

    “给你个机会。”赵刚把一份入伍申请书推到陈默面前,纸张边缘被他捏得发皱,“去前线修工事,活下来就自由。”

    陈默看着申请书上“自愿参军”四个字,突然笑了:“你们这是缺人缺到监狱里来了?”

    “国家需要人!”赵刚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按在申请书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前线的工事快被炮弹炸平了,再不修,士兵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就把我们这些囚犯当炮灰?”陈默拿起申请书,抖了抖,“‘重刑犯参军’,说得真好听。说白了,就是让我们去填战壕,对吗?”

    “你以为你有的选?”赵刚冷笑,“要么去前线,要么在这破监狱里烂掉!你选哪个?”

    陈默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囚犯们被赶到卡车边,像牲口一样被推搡着往上挤。他想起三年前那些和他在论坛争论的网友,想起陈曦说过“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人命”,突然把申请书往桌上一拍:“我去。但我有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

    “第一,”陈默竖起一根手指,“给所有参军的囚犯配备防辐射服和急救包,这是基本保障。”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前线必须有军医,不能让我们自生自灭。”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赵刚手背上的冻伤疤痕上,“如实告知士兵存活率,别再用‘必胜’骗人。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赵刚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同意,他却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军用水壶,扔了过去:“这里面是热水,路上喝。算你有点良心。”

    陈默接住水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他跟着赵刚走出谈话室,寒风灌进领口,却没那么冷了。卡车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坏的粥。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祈祷。

    陈默靠着车厢壁坐下,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炮声,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他的模型里漏掉的变量——那些在绝境里依旧想活下去的念头,那些明知会输却还是要提的条件,那些藏在冰冷数据背后的、热乎乎的人心。

    车过边境线时,炮声更近了,震得车厢顶上的铁皮“哐当”响。陈默打开水壶,喝了口热水,水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也模糊了远处雪山上那道刺眼的白光——像极了当年在法庭上,陈曦白大褂上的反光。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子弹像长了眼睛似的,贴着车厢飞过去。有人尖叫,有人抱头,陈默却把水壶递了出去,递给旁边那个吓得发抖的少年:“喝口吧,暖和。”

    少年接过水壶,手还在抖,却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场仗很难赢,存活率或许比模型里算的还要低。但至少,他们可以选择怎么死——是像蝼蚁一样蜷缩着,还是像个人一样,挺直腰杆,哪怕只有一口热水的温暖,也活得像个样子。

    卡车在炮火中颠簸着向前,车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尽头悄悄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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