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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城门

    城楼上,守夜的兵士终于察觉了异常。

    其中一个年轻兵士正打着哈欠,眼角余光瞥见雪原上移动的光点。他揉了揉眼睛,凑到垛口边。哎,老张,你看那是什么?

    被称作老张的是个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总是带着三分凶相。他慢吞吞地走过来,顺着年轻兵士手指的方向看去。

    光点已经逼近到半里之内,八个,排成楔形。老张眯起眼,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忽然转身一脚踢翻了火盆。

    敌袭!敲锣!

    年轻兵士愣住了,敌……敌袭?这大半夜的——

    老张已经抓起挂在梁上的铜锣,抡起锣锤狠狠砸下去。哐——!刺耳的锣声撕裂了寂静的雪夜。他一边敲一边吼,狄戎!狄戎来了!八个骑,裹蹄的!

    城楼上顿时乱了。原本在避风处打盹的兵士们慌忙爬起,有人去拉警钟的绳子,有人抓起弓箭跑到垛口边。火盆被重新点燃,更多的火把亮起来,将城门楼照得通明。

    但太晚了。

    八骑狄戎斥候在距离城门百步时突然加速。他们甩掉了遮光的风灯,从马鞍旁抽出弯刀。月光下,刀身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标志。

    城门是包铁的木门,厚达半尺,用三道横闩闩着。正常情况下,没有攻城器械根本撞不开。但今夜负责守门的队正,是胡三的表弟,收了商队二十两银子,答应在四更天开条门缝放一支走私马队进来。

    此刻那队正正趴在门楼的值房里睡觉,怀里还揣着没焐热的银锭。他被锣声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时,看见城门下已经乱了。

    城门里侧,十几个兵士正手忙脚乱地搬动顶门柱——那原本不该动的。值夜的什长看见队正,脸色煞白,队、队正,外面有动静……

    什么动静!队正冲到垛口边,看见雪原上八骑正全速冲来。他脑子嗡的一声,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商队!是那支商队提前到了!

    他转身大吼,开门!开门!是商队!

    老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队正!那是狄戎!马蹄裹布,弯刀出鞘,你看清楚!

    队正甩开他的手,你看花眼了!这么黑的天——他话音未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门楼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箭杆是黑色的,箭簇是三棱形。

    狄戎破甲箭。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什长尖叫起来,关城门!快关——

    但来不及了。城门为了放商队进来,已经卸下了第一道横闩,第二道也松了一半。门缝开了一尺宽,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外面的狄戎骑兵已经冲到三十步内,为首的骑手从马背上站起,手里抓着一根绳索,绳头系着个铁钩。

    铁钩在空中抡圆了,甩进门缝,勾住了内侧的门环。那骑手猛拽绳索,借着马匹前冲的力道,硬生生将门缝又扯开半尺。

    第二个骑手已经到了。他没有下马,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落地时弯刀已经出鞘,一刀劈翻了最近的一个守门兵士。血喷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城门洞里顿时成了修罗场。

    沈默趴在城墙根的灌木丛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手指抠进冻土,指甲崩裂了也没察觉。城门楼上的兵士开始放箭,但慌乱中准头全无,大部分箭都射空了。少数几支射中狄戎骑兵,却没能致命——那些骑手都穿着皮甲,要害部位还衬了铁片。

    八个斥候,已经冲进去五个。剩下的三个在外面策应,用弓箭压制城楼上的守军。他们的箭法极准,每一声弓弦响,城楼上就有人惨叫。

    必须做点什么。

    沈默的目光扫过四周。城墙根堆着些杂物,有废弃的拒马、损坏的弩车部件、还有几个滚木礌石。他的视线停在一架损毁的床弩上。

    那是三年前从城墙上拆下来的,弩臂断了,绞盘也锈死了,但弩车的主体还在,车轮还能转动。最重要的是,弩车上还搭着一支弩箭——手臂粗的铁杆箭,箭头是沉重的锥形,原本是用来凿城墙的。

    沈默爬过去,检查弩车。绞盘卡死了,弓弦也松了,但弩箭还在轨道上。他试着推动弩车,很沉,但能挪动。雪地湿滑,反而省力。

    他将弩车推到正对城门的位置,距离约五十步。这个距离,床弩的威力足以贯穿重甲。但问题是怎么发射——绞盘坏了,弓弦松了,凭人力根本拉不开。

    除非……

    沈默的目光落在弩车旁的一桶火油上。那是守城用的,通常用来浇在攻城的敌军头上再点火。桶盖松着,他掀开一看,还有小半桶。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脱下皮袄,撕成布条,浸透火油,然后缠在弩箭的箭杆上。接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铁匠随身带这个,用来点炉子。吹亮,点燃布条。

    火焰腾起,瞬间包裹了整支弩箭。热浪扑面而来,沈默眯起眼,用尽全力转动弩车的方向机——还好这个没锈死。弩箭的准星对准了城门洞。

    最后一个狄戎斥候正要冲进去。

    沈默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弩车的击发杆——那原本该用锤子敲的机簧。他猛地往下按,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腰背的肌肉绷紧如弓弦。

    咔嗒。

    机簧松动了半寸,又卡住。不够,还差一点。

    城门洞里,冲进去的狄戎兵已经杀散了守门兵士,开始搬动顶门柱。一旦城门彻底打开,外面的骑兵主力就会冲进来——沈默看见了,黑松林的方向,更多的火把正在亮起。

    他怒吼一声,整个人跳起来,用身体重量压向击发杆。

    咔嚓!

    机簧彻底松开,但弓弦只回弹了不到三分之一。燃烧的弩箭被推出轨道,速度远不如正常发射,歪歪斜斜地飞向城门。

    太慢了。这样根本射不中人。

    但沈默本来也没想。

    燃烧的弩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没有射向城门洞里的狄戎兵,而是射向城门本身——射向那扇已经被拉开一尺多缝的包铁木门。

    箭头重重撞在门板上,铁锥深深凿进木头。燃烧的火油溅开,粘在门板上、门轴上、还有门边堆着的杂物上。火焰瞬间蔓延。

    城门洞里顿时乱了。狄戎兵没想到会有这一招,他们身上都沾着火油——攻城时常备的东西。一个兵士的皮甲被溅上火星,立刻烧了起来,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火势借着风迅速扩大。门轴是木质的,涂了油脂润滑,此刻成了最好的燃料。浓烟从门缝里涌出,城门口一片混乱。

    城楼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老张嘶哑着嗓子指挥,滚油!倒滚油!

    几口大锅被抬到垛口边,锅里是早就烧好的滚烫的桐油。兵士们用长柄勺舀起油,顺着城墙泼下去。滚油浇在城门前的雪地上,浇在狄戎兵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多的守军从营房里冲出来,弓箭手在城墙上排成三排,轮番放箭。虽然慌乱,但人数优势开始显现。冲进城门的五个狄戎斥候,两个被烧死,一个被乱箭射死,剩下两个想退出去,却被火封住了退路。

    沈默趴在弩车后面,大口喘气。刚才那一跳扭伤了脚踝,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动,狄戎兵还有三个在外面,正在用弓箭压制城楼。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城墙上。沈默缩了缩脖子,从弩车后面探头看去。

    外面的三个狄戎骑兵正在后撤。他们显然明白突袭失败了,继续留下只会被全歼。为首的那个骑手吹了声口哨,尖锐如鹰唳。这是撤退的信号。

    但黑松林方向,更多的火把正在逼近。主力部队已经出动,这时候撤退,等于把后背留给敌人。

    三个骑兵犹豫了。

    就在这瞬间,城楼上响起一声沉闷的弓弦声。那不是普通的弓箭,是守城用的神臂弩——需要三个人才能拉开的重型弩。

    一支小臂粗的弩箭破空而来,将最外面的一个狄戎骑兵连人带马钉在地上。马匹的惨嘶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在雪夜里格外凄厉。

    剩下的两个骑兵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就跑。但他们忘了,雪地上还有刚才泼下的滚油。

    马匹踩上油渍,脚下打滑,前蹄一软跪倒在地。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城楼上的箭雨立刻笼罩了他们。

    战斗在黎明前结束了。

    八个狄戎斥候,全部战死。城防营死了十一个,伤了二十多个。城门被烧毁了一小半,门轴彻底坏了,需要换新的。

    沈默被两个兵士从弩车后面拖出来时,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他的脸上全是烟灰,手上烫出了水泡,脚踝肿得像馒头。

    老张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小子,怎么在外头?

    沈默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太冷了,舌头冻僵了。

    老张脱下自己的皮袄裹住他,冲旁边喊,抬进去!生火!热水!

    沈默被抬进城防营的值房时,胡三也赶到了。这位队正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敌袭,而是因为他表弟——那个私自开门的队正,被发现死在城门洞里,胸口插着狄戎的弯刀。尸体旁边,还散落着几锭银子。

    值房里生了火盆,沈默被按在椅子上,有人递来热姜汤。他小口喝着,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

    胡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家小子,你夜里来报信,说北面有动静。

    沈默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清楚!胡三的声音突然拔高,要是早说清楚,我表弟也不会——

    老张打断他,队正,沈默来报信了,是你的人没当回事。

    胡三猛地转头,眼睛瞪得通红。老张毫不退缩地跟他对视。值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胡三转身走了。到门口时,他丢下一句话,沈默,你立了功。但也惹了祸。

    沈默捧着姜汤碗,没说话。他听懂了。胡三的表弟死了,这仇记在他头上;城门被烧,维修要钱,这账也算在他头上。至于立功——在边城,功劳从来不是平民百姓该拿的东西。

    老张等胡三走了,才在沈默对面坐下。他摸出烟袋,填上烟丝,就着火盆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像两条白蛇。

    小子,你救了一城的人。老张说,声音很平静,但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胡三那边,我会压着。但你得离开苍云城一阵子。

    沈默抬头看他。

    老张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倒出几块碎银子,约莫三两。拿着,往南走,去朔风城。别走大路,走山道。他顿了顿,你爹生前是不是提过朔风城?

    沈默点头。

    那就去吧。老张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明天一早,趁胡三还没缓过神来,立刻走。铁匠铺那边,韩瘸子我会照应。

    沈默握紧了银子,指尖传来金属的冰凉。老师傅他——

    他死不了。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默一眼,眼神复杂,小子,你爹不是普通人。你也别把自己当普通人。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火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眉间那道断痕。他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玦——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它坚硬的轮廓。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黎明来了,但苍云城的这个黎明,注定不会平静。

    第四节 雪路独行

    天蒙蒙亮时,沈默离开了城防营。

    老张给他找了件旧皮袄换上,又塞给他一包干粮——几张硬面饼,一块腌肉。沈默的脚踝还肿着,老张不知从哪弄来一根榆木棍,削成拐杖。

    从营房后门出去,是一条背街。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沈默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铁匠铺走。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看见他都躲得远远的——昨夜城门的动静全城都听见了,现在没人敢和这事扯上关系。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

    沈默推门进去,看见韩瘸子坐在炉子旁,炉火已经生起来了,但没打铁。老人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腰刀,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上有新鲜的血迹。

    老师傅。沈默轻声唤道。

    韩瘸子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你回来了。他站起来,腿还是僵的,但站得很稳,昨夜……昨夜你做得对。

    沈默注意到墙角有一摊血迹,还没完全干。他看向韩瘸子。

    两个地痞。韩瘸子把刀插回鞘里,扔到一边,胡三派来的,想趁乱把铺子烧了,栽给狄戎。他冷笑,老子虽然瘸了,杀两个杂碎还够。

    沈默走到炉子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我要走了。

    知道。韩瘸子从炉膛里扒出个烤热的饼,递给他,老张来过了。他顿了顿,走是对的。胡三那人,睚眦必报。你留下,迟早死在他手里。

    沈默咬了口饼,饼很硬,但热乎的。老师傅,您跟我一起走。

    韩瘸子摇头。我走不了。他看着沈默,眼神里有种沈默看不懂的东西,我在这城里活了五十年,妻女都埋在这。死也要死在这。

    沈默还想说什么,韩瘸子抬手止住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串铜钱。这是我攒的,你拿着。

    我不能——

    拿着!韩瘸子硬塞进他手里,声音忽然软下来,小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时,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高度,那时你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你爹守了你三天,没合眼。

    沈默握紧了油纸包。

    韩瘸子继续说,你爹临走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身世,就告诉你,去朔风城。如果没问,就让你安安稳稳当个铁匠,娶妻生子,过平常日子。

    他盯着沈默的眼睛,你现在选了第一条路。

    沈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师傅,昨夜我看见狄戎兵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想起了八岁那年做的梦。

    什么梦?

    梦见雪,很多雪。梦见一个人背着我走,雪很深。沈默的声音很轻,还有火,很大的火,有人在火里喊我的名字——不是沈默,是另一个名字。

    韩瘸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往炉子里添了块炭,背对着沈默说,那就去吧。去找你的名字。

    沈默吃完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那把短柄铁锤,还有木盒里的玉玦。他把玉玦用细绳重新串好,贴身戴好。油纸包里的钱,分出一半塞进韩瘸子的枕头下。

    临走时,韩瘸子叫住他。等等。

    老人走进里间,片刻后抱着个长条形的布包出来。布包很旧,颜色褪得发白。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刀。

    不是腰刀,是直刀。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刀柄缠着已经发黑的皮绳。刀没有鞘,刀身上有细密的云纹——这是折叠锻打形成的纹路,只有上好的镔铁才会这样。

    这把刀,是你爹留下的。韩瘸子把刀递给沈默,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要走远路,就带上它。

    沈默接过刀。入手沉重,比看上去要重。刀身长二尺三寸,柄长七寸,刚好单手能握。他试着挥了挥,刀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呜咽。

    好刀。

    韩瘸子又从墙角翻出个旧皮鞘,勉强能套上。行了,走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从南门出去。守南门的是老张的人,不会为难你。

    沈默把刀插在腰后,用皮袄遮住。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铁匠铺还是老样子。炉火正旺,砧子上还放着没打完的刀坯,墙上挂着一排排打好的农具。韩瘸子坐在炉子旁,佝偻着背,往火里添炭。

    老师傅,保重。

    韩瘸子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默掀开门帘,走进晨光里。

    南门的守军果然没拦他。一个年轻兵士看了老张的手令,就开了侧门放他出去。临走时还塞给他一个水囊,里面是烧过的热水。

    出城三里,官道分岔。往南是去朔风城的大路,平坦但绕远,要走五天。往西是进山的小路,难走但近,翻过两座山就能到,只需三天。

    沈默选了小路。

    山路确实难走。积雪没过脚踝,有些地方深及膝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瘸,走得艰难。脚踝的伤每走一步都疼,但他不敢停——胡三随时可能派人追来。

    中午时,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休息。掏出干粮啃了几口,就着雪水咽下去。山里的雪干净,但冷得扎牙。

    吃完干粮,他拿出那把刀仔细看。刀身上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流动的水波。刀柄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有人常年握持。

    翻到刀脊时,他看见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两个字。字很小,刻得很深,但不是常见的楷书,而是某种古体。

    沈默认了半天,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朔”。第二个字笔画更复杂,像“风”,又不完全像。

    朔风?

    他想起沈青临终的话——去朔风城,找独眼郑。

    也许这把刀,本就是朔风城的东西。

    休息了半个时辰,沈默继续上路。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拐杖好几次险些滑脱,有次真的掉了,滚下山坡,他不得不爬下去捡。

    黄昏时分,他爬到了第一座山的山顶。从这里能看见苍云城——只是一个小小的灰点,嵌在白色的雪原上。城墙上还有昨夜火烧的痕迹,黑黢黢的一块。

    也看见了追兵。

    大约十骑,从苍云城南门出来,沿着官道往南追。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沈默猜是胡三的人。他们走的是大路,速度很快,如果自己继续走小路,应该能避开。

    他在山顶找了处岩缝过夜。用枯枝生了堆小火,不敢太大,怕被看见。火堆的温暖让他终于放松下来,脚踝的疼痛也变得清晰。

    沈默脱下靴子,脚踝肿得发亮。他用雪敷了敷,刺骨的冷缓解了一些疼痛。然后从衣服上撕下布条,紧紧缠住。

    夜里山风很大,吹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很多人在哭。沈默抱着刀,蜷缩在火堆旁,半睡半醒之间,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雪,还是那个背着他的人。但这次他看见了那人的左手——六根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然后画面一转,是火。很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火里有个人影,穿着铠甲,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但火声太大,听不见。

    沈默猛地惊醒。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余烬。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添了些枯枝,把火重新吹旺,烤热了最后半块饼。

    吃完饼,他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赶路。手触到颈间的玉玦时,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玉玦掏出来仔细看。

    昨夜的火光里,他好像看见玉玦上的云纹有些变化。但现在是白天,阳光照在玉玦上,那些纹路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也许只是错觉。

    沈默把玉玦塞回衣服里,挂好刀,拄着拐杖走出岩缝。

    第二天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山脊上的风大得能吹走人。沈默不得不趴着爬过去,手指抠进岩石的裂缝,指关节磨出了血。

    过了山脊,是下坡。下坡比上坡更危险,积雪下面是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沈默摔了三次,最后一次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住。肋骨疼得他半天没爬起来。

    但他终究还是爬起来了。

    黄昏时,他看见了山脚下的村庄。很小的村子,十几户人家,屋顶都冒着炊烟。村口有条河,已经冻住了,河上有座石桥。

    沈默挣扎着走下最后一段山坡,来到村口。几个孩子正在桥边玩雪,看见他都愣住了。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跑过来,你……你是从山上下来的?

    沈默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男孩回头喊,爹!有人从山上下来了!

    一个中年汉子从最近的屋子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劈柴的斧头。他走到沈默面前,上下打量,眉头皱了起来。你这伤……遇上狼了?

    沈默摇头,哑着嗓子说,摔的。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进屋吧。外面冷。

    沈默跟着他进屋。屋子很简陋,但暖和。炕烧得正热,炕桌上摆着一盆炖菜,热气腾腾。一个妇人从灶间出来,看见沈默也吓了一跳。

    当家的,这是……

    从山上下来的。汉子说,去打盆热水,拿点伤药。

    妇人应声去了。汉子让沈默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从哪来?

    苍云城。

    汉子眼神变了变,昨夜苍云城是不是出事了?今天早上有商队路过,说城里戒严了,不让进也不让出。

    沈默沉默了一下,狄戎夜袭,没攻进来。

    汉子松了口气,那就好。又盯着沈默,你是逃兵?

    不是。沈默说,铁匠。

    汉子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这时妇人端来热水和伤药,沈默脱下靴子,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紫。妇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养好些天。

    她帮沈默清洗伤口,敷上草药——是山里采的,捣碎了敷在肿胀处,用布条缠好。药性很烈,敷上去火辣辣地疼,但过了一会儿,疼痛就缓解了。

    妇人又盛了碗炖菜给他,里面有肉,有土豆,有干菜。沈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他已经一天没吃热食了。

    吃完后,汉子问,要去哪?

    朔风城。

    汉子愣了一下,去那做什么?朔风城可比苍云城乱多了,三不管的地界,马贼、逃犯、黑市商人,什么人都有。

    找人。

    汉子不再多问。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件旧皮袄,比沈默身上那件厚实。这个给你,山里晚上冷。

    沈默想推辞,汉子摆摆手,拿着吧。当年我也从山上摔下来过,是一个猎户救的我。他顿了顿,这世道,能帮就帮一把。

    夜里,沈默睡在炕上。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上,暖和的被褥,干燥的空气。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的脚踝好了些,虽然还肿,但能走路了。妇人又给他换了次药,包了几块饼。汉子送他到村口。

    往南再走二十里,有个驿站。汉子指着南面的山路,从驿站往东,是去朔风城的大路。往西……他顿了顿,往西是黑风峡,别走那边,有马贼。

    沈默道了谢,拄着拐杖继续上路。

    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屋顶的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

    这是他离开苍云城后,第一次感受到的善意。

    也许这世道,还没坏透。

    他转身,继续向南。

    腰后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摩擦皮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在催促,也像在低语。

    朔风城,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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