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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物资争夺

    末日第四天,食物开始告急。

    不是“吃完了”,是“算完了”。何成局花了整个上午盘货,把储物空间里的东西倒出来又收进去,反复两遍。结果很不好看——如果不算那些从各寝室搜刮来的散装零食,集中储备只够所有人撑四到五天。这还得是每人每天只吃两顿、每顿只吃半饱的情况下。

    他把账目整理成一张皱巴巴的纸,去找郑彪汇报。

    郑彪在活动室抽烟。烟是从楼下小卖部废墟里刨出来的,只剩半包,他抽得很省,每一口都要在肺里转两圈才舍得吐。看到何成局进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没有递的意思。

    “怎么样?”

    “不太行。”何成局把账目摊在桌上,“现在一共四十二个人。按最低标准,现有存粮撑四天。四天之后,喝粥都只能喝稀的。”

    郑彪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校门口有个超市,你应该知道。”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个超市——佳惠超市,就在校门口对面,两层楼,日用品和食品都很齐全。末日爆发那天下午,超市里一定有不少人。现在那里一定有不少丧尸。

    “彪哥,那地方太危险了。”他斟酌着说,“校门口是最先出事的地方,丧尸密度肯定最高。”

    “所以呢?”

    “食堂仓库更近。从宿舍楼后门出去,经过开水房就到了。食堂里存粮应该不少,起码有米面油。丧尸数量也比超市少。”

    郑彪把烟灰弹在地上。“食堂去过了。昨天我让人探过路——食堂铁门锁着,钥匙在后勤处,后勤处在行政楼。行政楼在校门口附近。你听懂了吗?”

    何成局听懂了。这是一个死结:想去食堂得先拿钥匙,拿钥匙得去校门口,去校门口就绕不开那间超市。两件事变成了同一件事。

    “超市必须拿下。”郑彪说,语气不容置疑,“拿下超市,不光能解决眼前的口粮问题,还能把那一片控制住。控制了校门口,就等于控制了进出通道。以后外面来人、我们出去,都要从那儿过。”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评估——不是评估危险,而是评估推掉这个任务的后果。推掉,郑彪会觉得他怂,以后不会再重用。接下,可能会死。但如果不接,粮荒一来,整个宿舍楼都撑不住,他也得死。

    “什么时候去?”他最终问。

    郑彪嘴角微微上扬。他就知道何成局会接。

    “今天下午先探路。你跟我一起去。”

    “我跟您去?”何成局的笑容僵了一瞬,“彪哥,我又不会打丧尸——”

    “你不用打。”郑彪站起身,在烟雾里眯起眼睛,“你能装东西。如果探路成功,明天正式行动,你的储物空间能一次搬空半个超市。你不去,我们搬不了多少东西,跑一趟划不来。”

    这话说得好听,但何成局听出了弦外之音——郑彪不是需要他的能力,而是需要一个随身的移动仓库。有他在,搜刮效率翻十倍。他是工具,不是战斗员。但也正因为他是工具,郑彪才会把他带在身边,才不会让他轻易死掉。

    “行。”何成局点头,“听彪哥的。”

    下午三点,探路队出发。

    四个人:郑彪领队,何成局跟随,另外两个是体育系的学生——一个叫大刘,练散打的,肌肉结实得像砖头砌的;另一个叫小武,练田径的,跑得快。何成局落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钢管,手心出汗,钢管滑溜溜的。

    他们从宿舍楼后门出去,贴着墙根走。校园里比何成局想象的更安静——安静得不像有活人,也不像有活尸。食堂的玻璃门碎了一半,台阶上散落着干涸的血迹和几个被踩扁的饭盒。开水的锅炉还在冒蒸汽,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边尸体被清过。”大刘压低声音说,“之前有人来过。”

    郑彪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握甩棍的姿势很松,但指节发白。何成局注意到郑彪的脖子后面渗出了汗珠,在领口晕开一片深色。这个发现让他既紧张又稍微安心——郑彪也会紧张,说明他不是疯子,不会带他们去送死。

    穿过食堂侧面的过道,校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铁栅栏歪倒了一扇,保安亭的玻璃粉碎,墙面上溅着大片的暗红色。校门外面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马路边就是一排商铺,超市在第二个铺位。

    “校门口那边。”小武指着超市门口,“看见没?门口有三个——不对,四个。右边花坛后面还有一个。”

    何成局眯起眼睛。超市的卷帘门半开着,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变形了。门口游荡着几只丧尸,动作缓慢,在台阶上上上下下,像在走一个永无尽头的循环。地上还躺着更多——不是死了,是无法动弹。有一具丧尸下半身被压在倒塌的灯柱下,手臂还在刨地面,指甲已经磨掉了,露出白色的指骨。

    郑彪观察了一会儿,低声道:“外围大概七八个,里面有多少不知道。卷帘门半开,说明有人进去过,或者有东西从里面出来过。”

    “或者两种情况都有。”何成局说。

    “对。”郑彪把甩棍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手柄上的汗,“超市必须进,但不是今天。今天把路线记熟,明天正式行动。至少带十个人。”

    何成局松了口气。今天不用进去,很好。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子里刻录路线——哪个拐角有掩体、哪段路没有窗户不容易被丧尸发现、从超市门口撤退时有几条路可以跑。记路线是他在末日里发现的新技能,不需要打架,只需要观察和记忆。

    他们正要撤回,大刘突然蹲下,对着花坛后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是丧尸。

    是另一队人。

    校园主干道的另一头,六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超市方向移动。打头的是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何成局都眼熟——是三号宿舍楼的,末日前和郑彪不太对付的一帮人。

    “操。”郑彪低声骂了一句,“他们也盯上超市了。”

    “要拦他们吗?”大刘问。

    郑彪想了想,摇头。“不用拦。让他们去探路。”

    何成局听了这话,心里一凉。郑彪在拿三号楼的人当探路石。但这凉意只持续了几秒钟就被一种更现实的念头取代:这样最好。别人踩雷,他们摘果子。郑彪果然是个狠人,跟着他没错。

    他们缩在食堂侧墙后面,远远看着三号楼的六个人摸到超市门口。打头的男生用消防斧把一只丧尸的头砸烂,其他几个人鱼贯而入,消失在卷帘门的阴影里。

    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超市里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是货架倒塌的声音,金属和水泥撞击,震得远处的地面都在发颤。紧接着是尖叫,不是一声,是好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尖锐到几乎撕裂喉咙。

    三号楼的队伍从卷帘门下滚了出来——不是跑出来的,是摔出来的。何成局数了一下:进去时六个,出来时只有四个。其中一个女生的小腿被什么东西撕裂了,血把白袜子染成深红色,被两个人架着跑。

    他们身后,卷帘门被猛地掀开。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中冲了出来。何成局花了整整三秒钟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个变异丧尸。体型膨胀到两米多高,肩膀比普通人宽出一倍,胳膊粗壮得像树干,指甲伸出十几厘米,在阳光下闪着角质的光泽。

    超市里还有一只大家伙。这完全在意料之外,但想想之前另一队人去超市也遭遇了巨型丧尸,说明这只东西把超市当成了巢穴。

    巨型丧尸一巴掌拍在跑得最慢的一个男生背上。那个男生像被高速汽车撞到一样飞了出去,砸在路边花坛的护栏上,腰部以下耷拉着,脊柱断了。他甚至没有尖叫,只是张了张嘴,眼睛瞪得很大。

    郑彪拉了何成局一把:“走,别看了。”

    他们沿着来路迅速撤退。何成局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巨型丧尸没有追击太远,它停在超市门口,用它那双惨白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然后拖着什么东西回到黑暗里。卷帘门又被放了下来,不,是被它随手拽下来的,金属门面像锡纸一样扭曲变形。

    跑回宿舍楼,何成局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刚才跑步累的,而是因为那个变异丧尸的体型。那不是普通丧尸,那是另一种东西——更强、更大、更难杀死。

    郑彪在他旁边站着,呼吸平稳得多。沉默了片刻,郑彪忽然开口:“它守在那儿,说明超市里一定有它想要的。食物或者……”

    他没说完,但何成局懂了。丧尸也进化了。那只大家伙不是随机游荡到超市的,它是把那里当成了巢穴。这意味着超市里的食物可能没有被污染——丧尸要的不是人吃的东西,但它守着超市,说明它把那里当成了狩猎场。猎物是活人,活人去超市是为了找食物。超市里的货架还是满的。

    “明天我们还去吗?”何成局问。

    “去。”郑彪说,“但得换策略。不能硬碰。得想办法把它引开。”

    何成局沉默了。他知道不管什么策略,郑彪都一定会带上他。储物空间太重要了——能在几分钟内把整个超市搬空,换谁带队都需要这个能力。这意味着他明天必须面对那头两米多高的巨型丧尸。

    郑彪大概看出了他的恐惧,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别怕。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死。”

    何成局点头:“谢彪哥。”

    他嘴上道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三号楼今天死了两个,伤了两个,元气大伤。他们要是也盯上了超市,说明不止我们缺粮。其他楼的人也在抢。超市是所有人的目标。谁能拿下超市,谁就能在未来一个月里不缺吃的。

    而拿下超市需要两样东西:足够的人手,以及一个能把东西搬回来的人。

    他就是那个人。所以他的价值比他自己想的还高。

    这个认知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不是不害怕了,而是他知道自己值钱。值钱的人不会轻易被牺牲。郑彪就算再狠,也不会拿自己最值钱的工具去送死。

    回到四楼,何成局第一件事不是汇报情况,而是去杂物间翻库存。

    他从储物空间里把药品箱倒出来,逐一检查。绷带、碘伏、止血带、一次性缝合包——都是前两天从各寝室搜集来的。他挑了几样塞进自己口袋里,剩下的重新收回空间。然后是食物——他把自己私藏的巧克力和一盒午餐肉从空间取出来,放在最方便拿取的位置。

    这是他给明天准备的“保命包”。如果受伤,他有药。如果被困,他有吃的。如果郑彪倒了,他还能用这些东西换一个新靠山。

    整理完毕,他走到走廊尽头洗了把脸。水管里的水很凉,带着铁锈味。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胡茬。末日前他从没连续四天不刮胡子。但现在这个形象让他觉得舒服。不再是那个窝在寝室刷擦边视频的废物,而是一个在末日里有存在价值的人。

    有人敲门。

    是何成局自己房间的门——不对,是杂物间的门。林晓晓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外套下摆,指节发白。

    “什么事?”

    “那个……我听说你们明天要去超市。”她说话不敢看他,“三楼李浩在说,说明天很危险,可能有变异丧尸。”

    “是有。比你见过的那种大一圈。”何成局从她身边走过去,“你问这个干嘛?”

    “我……”林晓晓犹豫了一下,“我今天分物资的时候听他们说,三号楼今天去了六个人回来四个,有个女生的腿被……”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何成局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又红了。他烦躁地皱起眉——怎么又哭?但他随即意识到,她不是在为自己哭。那个受伤的女生说不定是她的同学,或者朋友。末日前她们也许一起上过课、一起去过食堂、在操场上散步,然后突然之间,对方的腿就被变异丧尸撕裂了。

    “听着,”何成局把声音压得很低,“明天的事是我和郑彪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明天乖乖待在四楼,少下楼,少去窗口,听到没?”

    “那你……”她咬住嘴唇,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何成局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你怎么办?但他不确定她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单纯地因为害怕失去一个相对熟悉的人。大概率是后者。

    “我不会死。”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了也得有人管物资。”何成局说,“我死了,郑彪就得自己搬货。他体力好也搬不过我的异能。只要他还需要移动仓库,他就得保着我。”

    这不是安慰。这是他给自己算的概率。他算过了,只要变异丧尸不是直接冲着他来,只要郑彪的指挥没有出现致命失误,他的生存几率比冲在最前面的战斗人员高得多。

    林晓晓没有反驳,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点。她大概听懂了——何成局的护身符不是他有多能打,而是他的储物空间足够有用。在末日里,有用比能打更保值。

    何成局推门进入女生寝室时,房间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六个人,六种不同程度的警惕。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他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个不请自来的男性,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在深夜推开她们房门的人。她们讨厌他,但不敢赶他走。

    张悦坐在上铺,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目光从书页上方投过来,又冷又硬。何成局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走到林晓晓床边,把一个小袋子放在枕头旁边。

    “巧克力?”林晓晓小声问。

    “别声张。”何成局压低声音,“明天外出搜集物资,今晚要睡好。你负责医疗队的绷带分拣,要是明天我带回一堆伤兵没人包扎,彪哥怪下来你担不起。”

    林晓晓的睫毛动了动。她隐约觉得这个逻辑不太对——需要包扎的伤兵越多,意味着何成局身处危险的可能性越大。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把袋子推到枕头下面。

    张悦从上铺探头,目光掠过枕头下的袋子和林晓晓躲闪的眼神。“你天天往这跑,不如直接分一间给你住算了。”

    “悦姐这个提议好,”何成局抬头笑着接话,“明天我问问彪哥,看能不能申请个单间。”

    “你——”

    “行了。”何成局收起笑容,懒得跟她继续纠缠,转身向门口走去。路过张悦床边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今晚别锁门,我后半夜巡楼。不锁门丧尸来了你能直接跑,锁门还得我先踹一脚。”

    他说完就走了。张悦的脸色铁青——因为这句话的逻辑是正确的,丧尸来了确实不能锁门。但她知道何成局说这句话的目的不是为了丧尸。

    何成局回到杂物间,把行军床铺好。物资箱堆在墙角,纸箱上印着“方便面”和“矿泉水”的字样,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像超市货架的墓碑。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演练明天的路线。

    从后门出去,经过开水房,贴着食堂外墙走,到花坛拐角停下来。超市在正前方大概五十米。如果巨型丧尸在里面,他们会先在门口弄出声响引它出来。谁去弄出声响?这个任务的死亡率最高。郑彪不可能自己去,一定是派一个可以牺牲的人去。不要成为那个被派去的人——这是他明天需要确保的第一条。

    如果巨型丧尸被引出来,郑彪会带人从侧面突入超市。储物空间的收放速度够快吗?他试过,碰一下就能收,但需要精准接触到物品。如果他一边跑一边收,货架上的东西能不能一次扫进空间?

    他翻了个身,继续想。

    进了超市之后,除了巨型丧尸,还有没有别的丧尸?小型的普通丧尸可以靠大刘小武他们处理。但万一超市里还有第二只变异丧尸——不,不要自己吓自己。三号楼的人只触发了一只,说明超市里可能就一只。那只是他们目前已知的最大威胁。只要干掉它,或者至少拖住它,超市就是他们的。

    干掉它。说得容易。那只丧尸有两米多高,子弹打不穿它的皮肤——不对,郑彪没有枪。手枪是从校保卫处找到的,子弹有限,郑彪到现在还没用过,不知道关键时候管不管用。如果不管用呢?那就只能靠人海战术,拿命填。

    明天会死人。肯定会。

    但死的是谁,不是命,是概率。

    郑彪果然在夜里十点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不到二十人,但都是骨干——除了战斗主力,还包括赵默(负责通讯和电子设备)、杨杰(原校保卫处保安,对校园布局最熟)、以及何成局。

    会议室设在活动室,窗子用被子遮住,手电筒光线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郑彪在桌上展开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从宿舍楼到超市的三条路线。

    “明天出十二个人,”郑彪开门见山,“三条路线同时佯攻。”

    “什么意思?”大刘问。

    “超市有两个门——前门朝马路,后门通消防通道。变异丧尸大概率守在超市里面,但不知道具体位置。”郑彪指着地图,“我们会安排三拨人。第一拨走正面,负责引开它的注意力。第二拨从消防通道进去,找机会控制它的移动路线。第三拨——何成局跟我从侧面的窗户翻进仓库。仓库紧挨着卖场,进去之后直奔货架。其他两队不许恋战,只做牵制。一切以物资转移为最高优先级。”

    “谁带正面那一队?”小武问。

    郑彪环顾众人。正面佯攻意味着直接面对巨型丧尸,是这个方案中最危险的位置。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浩还没分到具体的排班吧?”郑彪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值日表,“让他去第一拨。他不是总喊着要证明自己有用吗?给他机会。”

    没有人反对。何成局在心里替李浩画了一个十字。这不止是送死,还是公开处刑——郑彪在借巨型丧尸的手清除异己。如果李浩立了功,正好说安排得当,他作为决策者有识人之明;如果他死了,那就是胆小鬼倒霉。横竖不亏。

    何成局决定把这种手法记住。

    “成局。”郑彪转向他,“你的任务最重。”

    何成局坐直身体,把刚从郑彪身上学到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姿态摆出来:“彪哥你说。”

    “超市一共六排货架,从仓库门进去从右往左——食品区在第二第三排,收银台附近有烟酒专柜。烟不用拿,先搬高热量食品、真空包装肉类、压缩饼干。然后是药品和个人护理品,尤其是酒精和消毒液。”郑彪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划过,“你的储物空间现在最大能装多少?”

    何成局想了想。“大概一个小型货车的车厢容量——如果把货架上的纸箱都叠紧,一次应该能清空两到三个货架。”

    郑彪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那就是说你跑两趟,就能把最重要的物资搬空大半。”

    “前提是没人挡路。”

    “我会给你清路。”郑彪收起笑容,站起身,“明天早上六点出发。趁天还没亮,丧尸反应慢。”

    散会后,何成局又在杂物间待了很久。他把储物空间里的东西重新分类,把多余的杂物清出来堆在旁边,腾出最大容量。那些东西里有郑彪给他的饼干、从阵亡队员身上搜到的打火机、方晴之前用过的旧匕首、他自己的可乐罐。他犹豫了一下,把可乐罐拿出来放在外面。生死关头,不能为了一罐可乐浪费空间。

    然后他坐下来,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又跑了一遍:进门后直奔货架前两排,先扫高热量食品,空间装满立刻往外走;如果跑不了就缩在郑彪后面等他清路——郑彪的身手他见过,比他强十倍不止。只要巨型丧尸不冲他一个人来,他就不会被第一个盯上。

    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任何人——包括郑彪——觉得自己想偷懒。明天的每一步都要显出拼命的样子,就算在逃命,也要逃得像在冲锋。

    出发前夜,何成局又一次来到林晓晓的寝室“值夜”。

    这次他没带巧克力。他推开寝室门时张悦刚要开口挖苦,他抬手打断她:“今晚没空跟你吵。明天天亮前要出发,天亮之后我还能不能回来不一定。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趁现在。”

    张悦愣住了。

    林晓晓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何成局发现她瘦了——末日前微微圆润的脸颊已经凹下去,眼窝下方是青色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好看,反而让她多了一种末日前没有的东西——脆弱,那种让人想去保护、也让人想去控制的脆弱。

    “明天超市那边……”林晓晓压低声音,“真有那么危险?”

    “三号楼去六个人回来四个。”何成局躺在地铺上,声音很轻,“你自己算。”

    “那你还去?”

    “我不去谁搬东西?”何成局把手枕在脑后,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间正中,“现在一共四十二张嘴,再饿两天就有人吃不上饭了。吃不上饭就会抢,抢就会乱,乱就会有人死。你想乱吗?”

    林晓晓没有说话。她不想乱,她比任何人都害怕混乱——混乱意味着没人保护她,意味着她要自己去面对丧尸。而她没有那个能力。

    何成局侧过头看她:“明天如果我不回来,你自己多留个心眼。沈梦比张悦聪明,你可以多跟她待在一起。郑彪虽然狠,但不会亏待对集体有用的人。你不是战斗人员,照顾好伤员也能吃饱饭。”

    “你是在交代后事吗?”林晓晓的声音发抖。

    “不是。”何成局说,“是在盘算回来之后你欠我多少。”

    “什么?”

    “明天如果我活着回来了,你欠我一次。巧克力算利息,后续有什么事——整理药品、搬绷带、值夜,我喊你你就得来。因为你是欠债的。末日里欠债要还。”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笑,不是痞笑,是一种很平静的、胸有成竹的笑,像在说:我知道你会同意的。

    林晓晓没有拒绝。她说:“好。”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何成局。月光把她的背影投在墙上,轮廓很淡,像铅笔画出来的。

    何成局看着那道影子,心想:她还挺瘦的。如果明天自己把超市搬回来了,整个楼层都能多吃一口饭,她也能多吃一口。然后她就会更离不开——不是离不开他这个人,而是离不开他能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在末日里,食物比任何感情都更牢固。你可以讨厌一个人,但你不能讨厌他手里的压缩饼干。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林晓晓均匀的呼吸声、远处丧尸隐约的嚎叫、老宿舍楼热水管里断断续续的水锤声。每一声都很远,但每一声都提醒他:天快亮了,天亮之后就是超市。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他私藏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回来再说吧。如果能活着回来,这块巧克力就值一次新的人情。

    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的话,林晓晓大概会去杂物间找他遗落的物资,会发现他藏在箱子夹层里的半包烟和一把水果刀,会以为他这个人果然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她猜对了。

    他翻身把脸埋进薄毯里,使劲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数货架:面包、火腿肠、午餐肉、矿泉水、消毒液、绷带、阿莫西林。按郑彪的意思,烟别拿,但他大概会趁乱往空间角落里塞一条。烟不是配给品,是通货。有了烟,以后换个新靠山都方便。

    这个想法闪过脑海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他从来不骗自己。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但他也知道——明天要冲进超市最危险的那个角落的人里,有他一个。他可以选择不去吗?可以。但不去的话,他永远只是那个在四楼分稀粥的何成局,不是那个敢跟着郑彪进出丧尸巢的何成局。想去更大的地方、攀更硬的靠山,就得先把自己钉在危险前面的位置上,让更强的人看见你、记住你、需要你。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像在给自己上发条。

    然后他睡着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何成局被郑彪拍醒。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李浩被分在第一组,站在人群边缘。何成局注意到他嘴唇发白,手里的钢管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说任何话。昨天被郑彪踹了一脚后,他大概明白了在这栋楼里挑战权威的代价。

    何成局从地铺上爬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把钢管塞进背包侧袋。他路过林晓晓床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睡着了,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头发。他伸手把她被子往下拽了一点,让她的脸露出来。

    “你干嘛?”张悦的声音从对面上铺传下来,她也没睡,眼眶发红。

    “怕她闷死。”何成局说,头也不回地走出寝室。

    十二个人在楼道里集合,打着手电筒。郑彪做了最后的部署:“第一组李浩带队,正面佯攻,声音弄得越大越好。第二组大刘带队,从消防通道摸进去,任务是锁住卖场后区的通道。第三组——成局、小武,跟我从仓库窗户进。所有人记住:巨型丧尸由第一组吸引,其他丧尸交给第二组。第三组只做一件事——搬。”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十二个人排成一列,穿过昏暗的楼道,推开后门,走进晨雾里。

    何成局最后一个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四楼有个窗户亮着微光,不是电灯,是手电筒。他看不清是谁,但他猜是林晓晓。也可能是沈梦,或者张悦。或者是任何一个今晚睡不着的人。

    他把头转回去,跟着队伍走进雾里。

    校园的清晨很冷,雾从草坪里翻涌出来,裹着泥腥味和腐臭。远处食堂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何成局攥紧钢管,掌心已经渗出汗来。他的心跳比末日前体测跑一千米时还快,但他的脚步很稳。

    怕归怕,路还是要走。

    走到花坛拐角,队伍停下来。郑彪蹲在灌木后面,举起手电筒往超市方向照了一下——不是长亮,是一闪。光柱扫过超市门前的台阶,那只变异丧尸不在门口。但卷帘门半敞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各组就位。”郑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分钟后,一组先行。”

    何成局看着李浩带人弯着腰摸向超市正面。他们在路灯柱后停下,距离卷帘门不到二十米。李浩回头看了一眼,也许是巧合,他的目光在何成局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里的钢管。

    五分钟到了。

    何成局跟在郑彪身后,贴着超市外墙往仓库侧窗移动。他听到正面传来李浩的喊声——不是咒骂,只是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喊叫,像在用自己的恐惧引诱什么东西出来。

    卷帘门后响起了低沉的嘶吼。

    墙在震动。

    何成局咬着牙,把手伸向仓库的窗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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