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赝品

    顾延年看向周围那一圈伸长了脖子的商贾,像是在讲述一个市井笑话。

    “诸位有所不知。先皇正统爷,在位之时,最为体恤国用。正统八年,先皇下了一道内廷口谕。”

    “凡宫中书画装裱,起草圣旨,皆不可用那等昂贵的纯桑皮宣纸。”

    “内务府为了迎合圣意,便从顺天府周边的造纸坊,采购了一批掺了稻草和废麻的廉价纸张。”

    顾延年拿起一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那种廉价纸张,虽也能书写,但纸面略显粗糙,且经年之后,会泛起一丝微黄。严公子,你这幅画既然是正统九年御赐,为何这装裱的宣纸,却是那最昂贵的纯桑皮汪六吉?”

    “先皇连自己批折子都舍不得用这等好纸,竟会舍得用来赏赐一个太常寺少卿?”

    此言一出,周围的商贾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虽不在京城,但也从历年的邸报和传闻中得知。

    正统爷是个抠门到了极点的算盘皇帝。

    这位顾老翁的话,听着倒确有几分道理。

    严世宽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强自镇定,折扇一收,怒斥道:

    “一派胡言!你一个江南的闲汉,哪里知道宫廷内幕!这纸张之事,不过是你信口雌黄!”

    “画上的御印在此,你还敢抵赖不成?你可知非议御赐之物,是何等罪名!”

    严世宽伸手指着画作右下角那方鲜红的印章。

    那上面赫然刻着“正统御览之宝”六个大字,印泥鲜艳欲滴。

    顾延年看着那方印章,笑意更浓了。

    那笑容中,竟带着几分对旧时光的缅怀。

    “这御印刻得倒是有模有样。”

    顾延年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印记。

    “笔画刚劲,布局严整,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严世宽得意地昂起头:“既然知道是真的,还不快快向本公子赔罪!”

    “老朽的话还没说完。”

    顾延年叹息了一声,直起身子,看向严世宽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严公子,你这方印,刻得太完美了。完美得,连一丝破绽都没有。”

    严世宽一愣,破口大骂。

    “老东西,你莫不是疯了?印章刻得完美,反倒成了赝品?”

    顾延年背负双手,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地回荡。

    “正统五年春,先皇在文华殿核算太仓岁入。因户部呈报的海关税银账目有虚,先皇震怒。”

    顾延年缓缓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仿佛他当时就站在那座大殿之中。

    “先皇一怒之下,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玉玺,狠狠地砸在了那本账册上。那玉玺在账册上弹了一下,落在了文华殿的金砖上。”

    顾延年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角。

    “那方玉玺,正是这枚正统御览之宝。那重重的一摔,将玉玺的左下角,崩掉了一块微小的缺口。”

    大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屏住呼吸,听着这段堪称秘辛的皇家轶事。

    顾延年走到八仙桌前,食指重重地扣在画作右下角的那方印记上。

    “自那以后,凡是盖有此印的圣旨,书画,那红色的印泥边框左下角,定然会缺那么一星半点。”

    “而严公子你这幅画上的印记,四角尖锐,方正无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顾延年直视着严世宽那双已经开始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判了结果。

    “这枚印,是后人照着先皇未曾摔坏之前的印谱,私自仿刻的!”

    “你这幅画,根本不是什么御赐珍宝,而是一幅赝品!”

    轰!

    松鹤楼的二楼雅座,仿佛被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王掌柜等人恍然大悟,随即满脸怒容地瞪着严世宽。

    拿仿刻的御印来骗钱?

    这不仅是诈骗,这简直是欺君罔上的死罪!

    严世宽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他指着顾延年,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血口喷人!你一介老朽怎么会知道这些连京城官员都未必知晓的秘事!”

    顾延年掸了掸衣袖,神色恢复了那般闲云野鹤的从容。

    “老朽不过是个爱听书,爱看邸报的闲人罢了。”

    顾延年端起桌上的一杯残茶,随手泼在脚边。

    “严公子,这苏州府虽山高皇帝远,但大明朝的规矩,还是在的。你拿着这等仿造御印的要命物件在此招摇撞骗,”

    “若是被锦衣卫的缇骑听到半分风声,你们严家那座宅子,怕是明日就要被查封了。”

    听到“锦衣卫”三个字,严世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景泰朝的锦衣卫,那可是比正统朝还要凶神恶煞的存在。

    只要沾上一点与皇家有关的案子,定然是抄家灭门的下场。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五千两白银。

    一把卷起桌上的那幅画,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松鹤楼,连掉在地上的折扇都顾不上捡。

    看着严世宽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二楼的商贾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王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顾延年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顾老哥!您今日可是救了咱们几家老小的命啊!若是真花五千两买了这催命的赝品,日后核查起来,咱们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其余几位商贾也纷纷围拢过来,千恩万谢。

    纷纷表示要在松鹤楼摆上一桌最上等的席面,好好答谢这位深藏不露的“顾老翁”。

    顾延年笑着摆了摆手,推辞了众人的盛情。

    “诸位言重了。老朽不过是恰巧在一本野史笔记中看过这段奇闻,今日顺嘴说出,倒叫这骗子乱了阵脚。”

    “酒席便免了,老朽上了年纪,吃不得那些大鱼大肉。改日诸位若有上好的碧螺春,送二两到老朽院里,便算是谢过了。”

    说罢,顾延年分开人群,步履悠闲地走下楼去。

    出了松鹤楼,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放晴。

    微暖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街角处,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卖力地翻炒着铁锅里的栗子和黑砂。

    甜腻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

    顾延年走上前,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一小纸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他剥开一颗,放入口中,栗子绵软香甜,唇齿留香。

    “这江山易改,算盘依旧。”

    “那小子在京城里苦苦熬着那本大账,倒是让老夫在这江南,有闲钱买这等甜嘴的吃食。”

    顾延年将剩下的栗子揣进怀里,双手笼在袖中。

    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曲,慢吞吞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而那位坐在金銮殿上面对堆积如山的《寰宇通志》的景泰帝。

    大概此刻正揉着发酸的手腕,在心里默默念叨着那位教他理财的太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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