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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皇兄饶命啊

    朱祁镇一听这话,只觉得后背一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逼着背五十斤沙袋,在西苑挖战壕的恐怖盛夏。

    但他随即将目光转向了地上的朱祁钰。

    一股极度扭曲的报复快感涌上心头。

    既然朕吃过这等非人的苦楚,凭什么你朱祁钰能在王府里舒舒服服地作画听曲?

    是兄弟,就得一起受这份罪!

    “太傅所言极是!”

    朱祁镇双目放光,大声赞同。

    “丈量田地,岂能不下地刨土!王振!”

    “奴婢在!”

    “立刻命人在西苑圈出一块荒地!从明日起,郕王上午在文华殿学算账,下午便去西苑,给朕用那把铁锨,挖出十亩地的垄沟来!挖不完,不许喝水!”

    朱祁钰听罢,两眼一翻,直接吓得晕死在金砖之上。

    顾延年摇开折扇,遮住半边面庞,挡住了眼底那止不住的戏谑笑意。

    这对天家兄弟,一个成了锱铢必较,狠辣抠门的“算盘天子”。

    另一个即将被逼成扛着铁锨下地干活的“苦力王爷”。

    “戏台上的角儿,愈发有趣了。”

    顾延年转身向殿外走去,留给这大明朝最尊贵的两兄弟一个清风霁月般的背影。

    寅时的梆子声才刚在寂静的紫禁城上空敲响。

    夜色依旧浓重如墨,天际连一丝破晓的微光都未曾显露。

    文华殿偏殿内,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

    十五岁的郕王朱祁钰,正蜷缩在一张硬邦邦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棉被。

    他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与惊恐,眉头紧紧锁着。

    即便是睡梦中,双手也在无意识地虚空拨弄着。

    嘴里还不时地嘟囔着什么“三一三剩一”,“火耗两分”的呓语。

    “当!当!当!”

    一阵急促且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在朱祁钰的耳畔轰然炸响。

    朱祁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惊魂未定地睁开双眼。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正双手提着一面铜锣。

    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讪笑,立在床榻前。

    而在王振身后,正统皇帝朱祁镇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而立。

    少年天子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冷冷地刮在朱祁钰的身上。

    “皇……皇兄……”

    朱祁钰看清来人,吓得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榻,双膝一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连鞋都顾不上穿。

    “臣弟叩见皇兄。”

    朱祁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弟弟,冷哼了一声。

    “寅时已到。怎么,郕王殿下还当这里是你的十王府,要睡到日上三竿,等着清客相公来陪你赏菊品茗吗?”

    朱祁镇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苛。

    他转身走向主殿,那明黄色的袍角在灯影中翻飞。

    “穿好衣裳,滚过来理账!今日若算不清宣府去岁的秋粮屯田亏空,你的早膳便免了!”

    朱祁钰欲哭无泪。

    自打半个月前被强行扣在这文华殿。

    他那闲云野鹤般的王爷日子便彻底化作了飞灰。

    每日寅时被铜锣震醒,迎接他的便是堆积如山,落满灰尘的陈年账簿。

    以及那把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算盘。

    他匆匆套上那件被泥土染得发灰的粗布直裰。

    连发髻都未曾仔细梳理,便跌跌撞撞地跟进了主殿。

    主殿内,几盆炭火将空气烘烤得有些燥热。

    朱祁镇端坐在御案后,指了指下方的一张小书案。

    案头,那把令朱祁钰闻风丧胆的紫檀木算盘正静静地趴在那里。

    “算吧。”

    朱祁镇将一本发黄的鱼鳞册扔到朱祁钰面前。

    朱祁钰跪坐在蒲团上,翻开册子。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繁杂的数目,犹如一窝蚂蚁,看得他头晕目眩。

    “宣府左卫,洪武年间定额军屯良田三万亩……去岁呈报,因遇秋旱,产粮一万两千石……”

    朱祁钰一边念,一边伸出那双原本用来握画笔,如今却布满血丝和水泡的手。

    在算盘上艰难地拨弄着。

    “啪嗒……啪嗒……”

    算盘声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朱祁镇眉头一皱,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

    “蠢货!三万亩良田,即便是逢了秋旱,按九边下等田的亩产来算,一亩地少说也能打下七斗粗麦!三万亩便是两万一千石!”

    “他报上来一万两千石,那剩下的九千石去了哪里?是被宣府的阴兵借道给借走了吗?!”

    朱祁镇从御案后走下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竹戒尺。

    “啪”的一声抽在朱祁钰的书案边缘。

    吓得朱祁钰猛地一哆嗦,算盘珠子顿时乱成了一团。

    “重算!把去岁宣府的修城木料开销,工食银,连同这笔烂账,一起给朕理个明白!”

    朱祁钰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重新拨正了算盘珠子。

    他心里委屈到了极点。

    这大同,宣府的边将贪墨,关他一个在京城里画画的王爷什么事?

    为何要让他来受这份活罪?

    但他不敢说。

    因为他亲眼见过,这位皇兄在算错账时,会爆发出何等恐怖的暴戾之气。

    一个时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朱祁钰满头大汗,终于将那本繁杂的账册推演到了最后一页。

    “皇兄……算清了。宣府左卫去岁连同粮草亏空,虚报修城木料,共计贪墨太仓白银……三万四千两。”

    朱祁钰战战兢兢地报出了数目,双手捧着写满核算步骤的草纸,举过头顶。

    朱祁镇接过草纸,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了一遍。

    凭借着这八年来在顾延年手底下熬出的恐怖心算能力。

    他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破绽。

    “三万四千两?”

    朱祁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将那张草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朱祁钰的脸上。

    “你这废物!这账面上的修城木料,你按的是京师内务府采买松木的市价算的!宣府背靠大青山,漫山遍野皆是林木,”

    “他们只需征调军户上山砍伐,除了几文钱的锯斧折损,哪里来的木料本钱?!”

    朱祁镇俯下身,死死盯着朱祁钰那双惊恐的眼睛。

    “那帮边将,就是用这等偷换市价的下作手段,把无本的买卖做成了天价的开销!你若按这等算法去九边查账,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们数银子!”

    “你这三万四千两,少算了整整八千两的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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