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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围城之战(25)佛殿时光

    西机场西北大约一英里外,有片棕榈树林。

    那些棕榈树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像一群被风吹散的、佝偻的老人,东倒西歪地扎根在红褐色的土壤里。它们的树干上布满了苔藓和藤蔓的疤痕,巨大的羽状叶片在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拍打。林间的地面铺满了腐烂的落叶和棕榈果的残骸,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近乎发酵的腐败气息。

    一座整体用红砖砌成的高大佛塔坐落其中。

    那佛塔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人造的。红砖的缝隙里长满了蕨类和地衣,塔身上有着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塔身呈八角形,逐层收窄,共有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上悬挂着铜铃——但铜铃大多已经锈死,只有偶尔一阵强风吹过,才会发出一声沙哑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

    似乎凝聚住老旧时光。

    这座佛塔的年龄无人知晓。果骠说,他的祖父的祖父就见过它。英国人来了,它在那里;日本人来了,它在那里;现在美国人来了,它还在那里。它看过蒲甘王朝的辉煌,看过殖民时代的掠夺,看过战争的焚烧,但它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位厌倦了世间纷争的老僧。

    佛塔正前方分立着两座一人高的缅甸石狮。

    石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原本狰狞的面部变得圆润,像两块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它们的眼睛——曾经是镶嵌着黑色琉璃的——现在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既不欢迎,也不拒绝。石狮的前爪下各踩着一只小兽,那小兽的形状也已经难以辨认,可能是象征邪恶的恶魔,也可能是象征吉祥的麒麟,显出建筑年代非常久远。

    布林德早上一个人出来闲逛周边,发现了这座佛塔。

    他已经在透风漏雨的帐篷内住了两晚。帐篷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帐篷,橄榄绿色的帆布,用木桩和绳索固定在地面上。但木桩打得不深,因为地面太硬,下面全是碎石和红土。第一晚下雨,雨水从帐篷的接缝处渗进来,在睡袋旁边汇成一条小溪。第二晚,蚂蚁——那种红色的、咬人剧痛的热带火蚁——从地缝里涌出,爬进他的靴子里、耳朵里、甚至密码箱的缝隙里。

    所以当他在棕榈林的边缘看到那座红砖佛塔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位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佛塔底部是间四方形穹顶佛堂。

    内铺石砖,石砖已经被无数双赤足磨得光滑,殿外月色朦胧,将棕榈叶切割成碎片的光线倒影在大殿地板上。殿内整体中空,长宽高各约8米,空间不大,但足够高——穹顶呈尖锥形,向上收束,像一只倒扣的莲花。

    佛堂中央供奉了一座释迦摩尼结跏趺坐像。

    佛像连须弥座石台在内约5米高,几乎触及穹顶的尖端。石台是黑色花岗岩的,四面刻有浮雕——东面的莲花、南面的大象、西面的孔雀、北面的狮子,象征佛教的四大吉祥。佛像本身是铜铸贴金的,金身已有些斑驳,像一位久病初愈的老人,皮肤上残留着药水的痕迹。

    佛像的右手覆于右膝上,指头触地,结成降魔印。

    那是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时的手印,象征以大地为证,降伏一切魔障。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尖微微下垂,仿佛刚刚触碰到地面,又仿佛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金漆剥落的部位露出铜色的胎底,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左手置于下腹部,手心向上,结成禅定印。

    象征内心的平静与专注,象征对世间苦难的接纳与超越。两只手的姿态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一降魔,一禅定;一外,一内;一动,一静,给人一种安定祥和之感。

    布林德站在佛堂门口,雨水从他的军帽边缘滴落,在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望着佛像,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平静。那不是宗教的虔诚——他是一位浸礼会信徒,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教堂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对“庇护所“的渴望。

    只是右臂上有道明显的锯痕,露出铜色的金属胎底。

    那锯痕很新,不超过半年。锯齿的痕迹清晰,像某种野兽的牙印,深深咬进佛像的右臂。布林德走近观察,发现锯痕旁边还有几道类似的痕迹,只是较浅,像是尝试失败后留下的。日本人曾经试图把这尊佛像锯断、运走、熔炼,但最终放弃了——也许是因为铜的含量不如预期,也许是因为工具不足,也许是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对神灵的敬畏。

    布林德回去询问果骠。

    那个黑瘦的缅族头领正在机场边缘指挥他的人搬运弹药箱,看见布林德过来,停下手中的活,用混杂着缅语和英语的蹩脚语言回答他的问题。

    “半年前,“果骠说,眼睛里没有表情,“日本人来。和尚赶走。要锯佛像。发现是铜的,不是金的。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布林德能想象那个场景——日本士兵的军靴踏碎佛堂的石砖,锯子的尖叫撕裂棕榈林的寂静,和尚们被枪托砸倒,佛像的金漆在锯齿下剥落,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皮肤。

    “我们想住进去,“布林德说,“可以吗?“

    果骠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评估。

    “可以,“他说,“佛陀的殿可以接纳一切有困的凡人,但进入佛堂要赤足,睡觉时,脚不对着佛像。这是规矩。“

    布林德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兴。

    他拉着杨希真过来,穿过棕榈林,踩着湿滑的石砖,站在佛堂门口。雨水从穹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佛像前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但比起帐篷里的“小溪“,这简直算干燥。

    “住这塔里,“布林德大大称赞,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可比漏雨又出没虫蚁的机场营地好太多啦!“

    杨希真抬头望着佛像。

    他的目光在佛像的面部停留了很久——那双半闭的眼睛,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超越了苦难与欢乐的、永恒的平静。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那道锯痕,移向金漆剥落的右臂,移向穹顶上漏雨的裂缝。

    “和佛祖都住一块了,“他打趣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下你又有故事和你那两位千金吹了。“

    听到这,布林德却心里一沉。

    他的两位千金?他最后一封家信是两个月前发出的,但他没能收到家信,一直没有。这事令他一直如鲠在喉。

    战争期间,邮件传递像一场赌博。大西洋上的U艇、太平洋上的风暴、驼峰航线上的坠毁、以及军邮系统那令人绝望的混乱,任何一封信都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消失。但他已经六个月没有收到女儿们的回信了。六个月。

    有些东西他隐隐能猜到,偏偏还不能告诉杨希真。

    于是他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杨希真注意到了那一笑中的僵硬,但他没有追问。在军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能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鲠在喉“。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把话题岔开:

    “我把两人的东西都搬过来。你在须弥座后面支两张行军床,左右两侧回廊放竹桌椅,正前方的石供桌摆棋盘。没事咱们对弈。“

    他的语气轻快,像一位正在布置新家的管家。但布林德知道,杨希真是在给他空间,给他时间,让他处理自己的“鲠在喉“。

    杨希真随后把两人行李物品都搬过来。

    行军床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床,铝制框架,帆布床面,折叠后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他把两张床并排安置在须弥座后面,那里是佛像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也是最隐蔽、最安静的地方。床头朝向东方,脚不对着佛像——他记得果骠的规矩,虽然他不信佛,但尊重是必须的。

    左右两侧回廊放上竹桌椅。

    竹桌椅是从机场营地“借“来的——实际上是杨希真从一堆废弃物资里翻出来的。桌子是圆形的,四条腿用麻绳绑扎,桌面已经开裂,但还能放东西。椅子是竹制的折叠椅,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疲惫的叹息。这些留作两人日常工作空间——布林德的报告、杨希真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家信。

    佛像正前方的石供桌正好可以摆上棋盘。

    供桌是黑色花岗岩的,桌面平整,边缘有莲花浮雕。原本上面应该摆放着香炉、烛台、供品,但现在只剩下一些干涸的蜡渍和香灰。布林德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副国际象棋——那是他在北非时从一个被俘的意大利军官手里赢来的,棋子是象牙的,棋盘是胡桃木的,边角有精致的铜包边。

    “没事两人便可对弈,“杨希真说,把棋盘摆在供桌上,黑白格子在佛像的注视下显得格外鲜明,“你执白,我执黑。输的人负责明天的早餐。“

    布林德发现须弥座背后有个小小的隐蔽储藏室。

    那是石台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被一块活动的石板遮挡。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但里面出人意料地深,能放下两个标准军用行李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香灰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古老的记忆。

    于是他便把他的密码箱取出塞了进去。

    密码箱是黑色的铁皮箱,上面有一把四位数密码锁。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他把箱子推进储藏室的最深处,用一块帆布盖住,然后退出,把活动石板复位。

    从正面看,须弥座完好如初,没有任何缝隙。

    收拾间隙,通信兵已从西机场牵来连接临时指挥所的电话线。

    电话线是那种黑色的、裹着橡胶皮的军用电缆,沿着棕榈林的边缘铺设,用木桩固定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穿过红褐色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通信兵是个年轻的德州小伙子,名叫比利。

    “线路测试完毕,长官,“比利说,把电话机放在竹桌上,“可以接通梅里尔指挥所、亨特指挥部、以及机场塔台。外线需要转接,暂时不通。“

    梅里尔还把此前空运过来配给自己的威利斯指挥车借给布林德。

    那是一辆橄榄绿色的吉普车,车门上喷着“USA“和一颗白星,车顶加装了帆布篷,后座改装成可以放置地图和电台的平台。威利斯是这场战争里最常见的车辆,简单、可靠、能适应任何地形,像一位沉默而忠诚的老兵。

    “方便你往返,“梅里尔在电话里说,声音虚弱但温和,“我暂时用不上。心脏不太好,医生不让我乱动。“

    他还送了两人各***枪防身。

    那是柯尔特M1911,.45口径,美军****,握把上缠着防滑的胶带。布林德把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感觉那块金属贴着髋骨,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护身符。

    午后,布林德安顿下来。

    他坐在竹椅上,补录完H纵队攻下西机场的详细经过——那些数字、时间、地名、以及他尽量客观的战术评估。然后,他登记好美军阵亡人员名单:威尔逊、鲁本斯(重伤,尚未确认死亡)、吉姆、以及另外十一个他记得住名字和记不住名字的年轻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

    见外面还下着雨,他先靠在竹椅上抽完支烟。

    那是骆驼牌,最后一包了,烟纸有些潮湿,点燃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烟雾在佛堂里缭绕,上升,被穹顶的裂缝切割,然后消散。他望着佛像,望着那道锯痕,望着金漆剥落的右臂,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对话的冲动。

    “你见证过多少?“他低声说,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比我多,还是比我少?“

    佛像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保持着永恒的姿势,既不回答,也不评判。

    而后,他拨通梅里尔指挥所电话。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摇动手柄的军用电话,转盘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他摇动手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然后对着话筒说:

    “梅里尔指挥所,布林德。请接弗兰克。我想邀请两位老伙计,等晚些雨停了,来参观我的新居所。这里有佛像,有棋盘,还有我从机场仓库里'借'来的半瓶威士忌。“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像一位正在举办沙龙的主人。但电话那头非常嘈杂。

    不是正常的指挥所背景噪音——不是电台的静电声,不是打字机的咔哒声,不是参谋们的低声交谈。而是一种混乱的、压抑的、带着某种金属撞击和人体**的嘈杂。像一场正在发生的、尚未被报告的灾难。传来却是亨特沉重的声音。

    “拉姆斯,“亨特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出了状况。你最好赶紧过来一趟。“

    布林德心一紧。

    那种紧缩像一只手,突然攥住他的心脏。他想起昨天亨特的质问,想起自己闪烁其词的辩解,想起那句“后续支援部队和装备跟着就运过来“的谎言。他想起外甥——如果“出了状况“指的是K纵队,如果金尼逊的失联不是因为迷路而是因为……

    他放下电话。

    竹桌上的棋盘还摆在那里,黑白棋子尚未移动,像一场尚未开始的、永远暂停的战争。佛像在烟雾中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在漏雨的穹顶下保持着永恒的姿势。

    “杨,“布林德喊道,声音嘶哑,“走。回机场。“

    他抓起军帽,抓起枪套,抓起那把还温热的柯尔特。杨希真从回廊的另一端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战法》,脸上带着疑问。

    布林德没有解释。他冲出佛堂,冲进雨幕,冲向那辆威利斯。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像某种缓慢的、无效的洗礼。

    威利斯的引擎在雨中轰鸣,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布林德踩下油门,车轮在湿滑的石砖上打滑,然后咬住地面,向前冲去。棕榈林在两侧后退,像一群沉默的、佝偻的老人,望着他消失在雨雾中。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座红砖佛塔里的宁静——那种他刚刚发现的、刚刚渴望的、刚刚以为可以拥有的宁静——已经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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