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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建木之下·九人重聚

    洪涛退去得和来时一样毫无征兆。

    最后一波巨浪将林毅从一片浑浊的水域中抛向半空,虎纹护体光层已经暗淡得近乎透明,但她落地时仍然屈膝卸了力——右膝撞击在湿润的泥地上,翻了三圈,停在一条浅溪的边缘。她仰面朝天喘了两息,指尖触到胸前的寅虎木牌,木牌表面的温度正在缓缓回落,但那一瞬间的共鸣推力在体内留下的余韵还在。

    她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熔火平原消失了。迷雾沼泽消失了。万木禁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环形盆地,盆地的地表覆盖着一层湿润的灰黑色细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败和某种极其古老的植物气息。盆地四周的岩壁呈阶梯状向上延伸,每一层台阶都泛着微弱的青绿色灵脉余辉。而那些灵脉光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熄灭——如同风中的烛火,一根接一根地暗淡。

    她看到了建木。盆地正中央,一棵通体漆黑的巨木矗立在视野的焦点处。树干粗到需要十人合抱,树皮纹理如同干涸的河床密布裂口,树冠上的叶片大半已经卷曲发黄,片片碎裂坠落的碎叶在半空中被风吹散成灰烬。树根处渗出一种暗绿色的毒汁,沿着龟裂的地面缓慢扩散,所过之处地表泛起灰白色的枯斑。

    林毅站起来。虎瞳穿过盆地上空稀疏的金绿色光斑,锁定了建木根部那道深入树芯的切痕。切口边缘平整如金属兵刃所留,伤口底部残留着一丝玄黑色的腐蚀性灵力痕迹。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竖线扩至整轮——荒疫的源头。她终于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沈煦从右侧的乱石堆后走出,黑发湿透贴在脸侧,玄紫色的蛇瞳同样锁住建木的方向。“那个切痕是人为的。不是自然枯死。”

    玉瑾从左侧一处坍塌的石阶上缓步走下,霜白色的裙摆湿透贴在小腿上,墨黑的长发被热风烘干了半截,发梢还在滴水。她蹲下,掌心贴地,喉间共鸣骨微震三息后抬眸:“树根底下有三处异常的灵力凝结点。呈三角分布。每一处的腐蚀性灵力浓度都高出周围环境数十倍。”

    林毅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兖州的朋友,好巧。”

    她转身。扬州队从盆地东侧的密林边缘走出,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月白长衫的微笑少年。他身后的四名队员呈扇形展开,各人的灵力在荒疫侵蚀后虽然有所衰减,但站位依然精准。微笑狐在两丈外停下,唇角那道弧度恰到好处,眼底清明无波。“这棵树快死了。我们需要一起处理。”

    “我们一起?”沈煦的蛇瞳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林毅,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毅正欲回应,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的卦象,我从第一轮就看过了。大凶。不要信。”

    谢润从盆地左侧的密林中走出,灰蓝色长衫裹了一层干涸的泥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沼泽底部捞上来的旧物。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醒得不像话,指尖两枚铜钱一枚朝上一枚朝下,在他手心里匀速翻转。

    他身后,钟麟扶着半截枯枝探路走出来,赤金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时在那道建木切痕上顿了一瞬。他的怀里抱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碎片,边缘有类似烧灼的焦黑痕迹。赵焱从更后面钻出来,浑身的泥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但他的耳廓还在微微转动,指尖朝地面探了半寸又收回来。

    “建木的毒不是自然产生的。”钟麟将那枚青铜碎片抛到林毅脚边,“沼泽底部找到的。蚀木钉的残留物,钉身上有腐蚀性的铭文——专破灵脉。”

    赵焱蹲下,指尖悬于那枚碎片上方三寸处。他的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三枚。一枚在树东,一枚树南,一枚树西。北面——没有。”

    林毅看着谢润:“北面是空的?”

    谢润摊开掌心,三枚铜钱呈三角排列浮在他掌面上方。“北面是留给拔钉的人。三枚钉必须同时拔出。用九种圣兽之力同时共鸣,建木才能自愈。少任何一道,毒汁反噬。”

    沈煦的蛇瞳从建木方向收回来:“九道。我们只有七个人。”

    “八。”赵焱忽然抬头,耳廓转向盆地的西南方向。“有人在过来。三个。有一个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盆地的西侧裂口处,三道身影逆着稀疏的金绿色光斑走来。孟泽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个用藤蔓和粗绳编成的大背架,背架上躺着三个浑身湿透的伤员——看服饰是豫州队的选手,每人身上都有程度不同的撞击伤和灵力透支的痕迹。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落得极稳,卷曲的深褐短发上还沾着细碎的苔藓屑。

    李裕萝在他身侧半步,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另一个州的小选手,洪水中被卷进暗流时被她捞出来的。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一缕银白色发尾不放。

    江澜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那只大布包。布包的表面有几道新的刮痕,但用一根藤绳横绑了一层加固。他走到众人面前时,第一件事是打开布包,把里面九块烤饼的包裹布拆开一个角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泡水,然后重新扎紧。“没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九人站在建木的阴影下。九枚木牌在彼此靠近的瞬间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九种颜色的微光从木牌深处渗出,沿着各自主人的颈间向下蔓延了一瞬,又同时收入体内。

    谢润闭目一瞬。“我们靠近的时候,木牌的共鸣变强了。这不是巧合。十二圣兽之间本就有同频相引。九个人聚在一起,就是一道天然的阵法。”

    微笑狐从东侧走近了一步,笑意不减但声音更清晰了:“扬州可以提供五人的圣兽之力辅助拔钉。条件是——拔出的三枚蚀木钉,归扬州所有。”

    “蚀木钉是幽都之物。”谢润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掌心的铜钱说,“你拿它做什么?”

    “研究。扬州不擅战斗,但擅解构。”

    谢润偏头看向林毅,灰蓝色的眼眸在那张沾满干泥的脸上亮了一瞬,嘴唇几乎没动:“他要的不止是研究。他要的是能腐蚀圣兽的毒。这人,不能信。”

    林毅没有看他。她正在看建木。那棵漆黑的巨木的树冠上,最后一片还未碎裂的叶子正在缓慢卷曲,叶脉深处的金绿色光芒像一只垂死的手在风中慢慢蜷缩。它还在等。它等了不知多久,从地裂到洪涛到荒疫,一直等到现在。

    她走到建木前,背对所有人。“蚀木钉要拔。建木要救。”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一道耳膜上,“但我不和心怀鬼胎的人合作。兖州九人——我们自己来。”

    她回头看向谢润:“告诉我,九个人怎么拔三根钉。”

    谢润展颜。这是他第一次当众露出完整的笑容——灰蓝色的眼眸弯了,嘴角向上扬起那道弧线,连常年苍白的脸色都因为那一瞬的笑意而多了一分暖色。“九个人,分三组。每组三人,同时拔一钉。拔钉时圣兽之力必须完全同步——任何一组稍快或稍慢,毒汁会反噬拔钉者。”

    林毅环顾九人。“怎么分。”

    “东钉。”谢润指向建木根部东侧那道最深的切口,“毒液浓度最高,需要最强的攻击力、最高效的毒抗和最精准的时机感知。虎组——林毅、沈煦、赵焱。”

    三人同时点头。

    “南钉。切口位置偏下,毒液回流时冲击最猛,需要最稳的根基、最快的补位和最精确的节奏控制。”他转向南侧,“羊组——孟泽、李裕萝、钟麟。”

    孟泽将背架轻轻放在地面上,活动了一下肩关节。李裕萝把孩子交给玉瑾,银白色双马尾在空气中晃出一道弧。钟麟将那枚青铜碎片收进怀中,赤金色的眼眸亮了一瞬。

    “西钉。切口最深,毒液渗出量最大,需要最完整的推演预判、最精准的声波同步和最稳定的能量锚定。”他看向最后三人,“鼠组——我、玉瑾、江澜。”

    玉瑾将那孩子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岩面上,霜白色的雉羽纹从脚踝爬上了小腿。江澜把布包系紧在背上,深蓝色的眼眸扫了一眼建木根部那道西侧的切痕,点了点头。

    九人散开。三组各向一方,在建木根部呈三角站位。每组之间间隔三十丈,各自面对一枚深入树根的蚀木钉。暗绿色的毒液在建木根部缓缓渗出,沿着龟裂的树皮向下流淌,所过之处连苔藓都在三息之内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林毅面对东钉。虎瞳锁住树皮表面那道细长的金属边缘,蚀木钉的顶部露在树皮外约半寸,泛着玄黑色的冷光。她的右臂虎纹从肩头蔓延至拳面,金白色的光纹在暗绿色的毒液背景下亮得刺眼。

    “林毅。”沈煦站在她左侧,玄紫色的蛇鳞已经覆盖了整条左臂,“毒液溅出来的方向,我封。你只管拔。”

    赵焱蹲在她右后侧,一手按在地面上,耳廓微转。“它的灵力波动有周期——每七息一次低潮。低潮的时候拔,毒液回涌的冲击会小半成。”

    林毅深呼吸。“听我倒数。”

    建木南侧,孟泽双掌拍地,暖黄色的羊角虚影从额间暴涨至头顶,将脚下的地面凝固。李裕萝在他左翼半蹲,银白色的兔影在足底时隐时现,随时准备做毒液溅射的补位拦截。钟麟站在两人之后三步,右手持一根从沼泽中捡来的细枝,以固定的节奏在地面上轻击——“哒、哒、哒。”每一声的间隔完全相同,精确到分毫。

    建木西侧,谢润的三枚铜钱悬浮于掌前,灰蓝色的眼眸锁住那枚蚀木钉的顶部。玉瑾闭目,喉间共鸣骨发出极低频率的声波,将三组人的灵力波动同步为同一道波形。江澜站在最后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亥猪木牌被他握在掌心,墨蓝色的灵力从他足底漫向地面,将三组的能量锚定在同一条地脉线上。

    林毅的声音越过三十丈的间隙落下来:“三——”

    三组同时激活灵力。虎组林毅的右拳虎首凝实,羊组孟泽的双掌爆出暖黄色光柱,鼠组谢润的铜钱阵旋转出灰蓝色的光圈。三道灵力流同时缠上蚀木钉的顶部。

    “二——”

    钉身开始颤鸣。建木根部渗出的暗绿色毒液从三道切口同时涌出,浓稠如汁,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一!”

    三道钉同时离根。建木主干猛然一震,暗绿色的毒汁从三处切口同时喷射——林毅的右拳在拔出钉的同一瞬向后回撤,沈煦的玄紫色蛇影横贯而来覆盖住她的整条右臂和半截前胸,毒汁溅在蛇鳞上发出焦灼的白烟,但未触及林毅半分。李裕萝在毒汁喷出的第一瞬动了,银白色的残影贴着毒液爆射的轨迹斜切过去,兔毛绒球在暗绿色的光中甩出一道弧,将溅向孟泽左肩的三滴毒液踢散。江澜张开双臂——墨蓝色的灵力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壁,西侧喷射的毒汁撞上那面壁时停滞了一瞬,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水墙,然后顺着墙面滑落地面渗入土中。他闷哼了一声,但双臂未收。

    三道蚀木钉坠落地面。建木的树干从根部开始震颤,灰白色的树皮从下至上寸寸剥落,剥落处露出青褐色的新鲜木质。湿润的树汁从剥落处渗出,沿着树皮淌下,浸入脚下那片曾经被暗绿色毒液覆盖的龟裂大地。树冠上那些正在卷曲碎裂的叶片在同一时刻停住了枯萎的速度,然后开始缓慢舒展,叶脉深处的金绿色光芒从一根根细脉延展向叶尖。

    金色光雨从天而降。

    稀疏的、缓慢的、细密的金色灵光从洪荒界暗紫色的天幕中无声坠落。落在九人的肩头、发梢、指节。落在那棵正在褪去灰黑的建木树冠上,落在树根处三道已经闭合的切痕上,落在孟泽背架旁那三名豫州伤员的脸上。每个人的灵脉都被浸润了一遍,从浅层到深处,从紊乱到平息。

    林毅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虎纹从拳面褪到手腕,然后重新浮起——不再是之前那种“初醒”的浮光,而是一种沉厚的、几乎流淌的金白色,纹路比之前更加繁密,像是一片初生的森林的脉络。她感觉到了体内那股力量的质变。明心境界。完整的、稳定的明心。

    她听到李裕萝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到一半,李裕萝自己愣住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兔毛绒球的绒毛蓬起来一寸:“哎?我的灵力好像……变多了?”

    孟泽将双手从地面抬起,羊角纹从他额间缓缓退回,但退回的纹路在眉骨两侧留了两道浅浅的弧痕,如同羊角的印记永远烙在了皮肤上。

    谢润收了三枚铜钱,翻看了一下铜钱的表面——裂纹还在,但裂纹深处流动的光从之前的灰蓝变成了淡金。

    赵焱蹲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手指按着地面,忽然抬头看向人群外围:“他在碰钉子。”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东侧边缘。微笑狐蹲在数丈外的一处碎石堆旁,手指正在探向地面上一枚散落的蚀木钉碎屑——那是在拔钉过程中崩裂的一小块残片,指甲盖大小,玄黑色的冷光在荒芜的泥地上一眼就能看到。

    “放下。”林毅的声音不高,但虎瞳竖成一条线。

    微笑狐的手指停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唇角那抹笑意还在,但眼底的冰冷却更深了一层。“我拿到了,又怎样?”

    “你拿到的是腐蚀圣兽的毒。”沈煦站在林毅身侧,蛇瞳双环同时亮起,“幽都的东西,你碰了,站在这片盆地里的人都会记住。”

    微笑狐沉默了三息,然后他笑着站了起来,手指离开了那片碎屑。“我只是好奇。既然兖州的朋友不喜欢,那便不碰了。”他转身走向扬州队的方向,步伐不快不慢。

    但赵焱已经看到了——在他转过去的那一瞬,他的指尖漏了一滴极其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液体落入他的袖口。赵焱没有出声。他站起来,走到林毅身边,低声说了三个字:“他拿了。”

    林毅的虎瞳微微眯了一下。“记着。”她说,“出去之后再说。”

    建木北侧,那道被白露提及的“门”始终没有打开。盲女站在盆地最北端的台阶边缘,灰白色的麻衣在金雨中镀了一层浅暖色。她面朝那道在北面岩壁上若隐若现的青金色门纹,站了许久。然后她转身,朝盆地外走去。

    林毅叫住她:“你真的不走?”

    白露没有回头。“北面那道门,会有人在正确的时候打开。但那个人不是我。”她沿着阶梯向上走,灰白色的身影在金雨中越来越淡,“我‘看’到了你们拔钉时的灵力流向。下一次遇到,我不会输。”

    她的身影消失在盆地边缘的光晕中。她没有取秘宝。她选择了弃权。

    林毅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然后转身看向建木。那棵巨木已经褪尽了漆黑的表层,青褐色的新皮从根到冠延展覆盖了整棵树干,树冠上新生的叶子虽然还不密,但在金色光雨中微微泛着光。它活了。洪荒界的三道暗紫色裂缝边缘,液态的青碧色灵脉光不再渗出了。

    江澜从布包里掏出那九块烤饼,挨个分了过去。谢润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灰蓝色的眼眸仍然看着建木的方向。他咽下那口饼,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站在旁边的玉瑾听到了:“出去之后,得查查那扇门到底通到哪。”

    玉瑾将烤饼掰成小块送入口中,银灰色的瞳仁在建木新生的叶片上映出一点翠绿的光。“嗯。”她说,“先出去再说。”

    金色光雨还在落。洪荒界的最深处,一声极轻的、如同石落深潭的回响从地底极深处传来——那扇北面的门,在自己面前多了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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