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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千年之后,凭吊我等?

    队伍沿着河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一片苍郁的松柏,覆在隆起的土岗上。岗前立着一座石牌坊,坊额上刻着尧陵二字,被风雨剥蚀,却愈发显得苍劲。

    过了石牌坊,便是神道。

    神道两旁立着石人石马,石人持笏,石马垂鬃,都是汉代遗物,身上爬满了暗绿苔藓。

    周安跟在张三郎身后,眼睛不够用了。

    他从小在州城长大,从没见过这般古朴的石像。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石马的前蹄,触手冰凉粗粝,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石苔粉末。

    张三郎头也没回,就知道他保准手欠,“别乱摸。”

    周安赶紧缩手,侧头正与周全瞪视的目光撞上,连忙缩了缩脖子,一本正经起来。

    神道尽头是陵门,三间歇山顶的木构,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松木纹。

    陵门两侧各立着一通石碑,碑文斑驳,仅余“帝尧之陵”四个大字可辨。两碑之间,一棵古槐斜斜伸出枝干,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半亩浓荫。

    老槐树的树皮皴裂如龙鳞,裂缝里塞满了百姓祈福时拴上去的红布条,新旧交叠,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李知县在陵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

    “元和二年,岁在乙酉。”他念出碑上的年号,转头对赵昌言道,“距今已近九百年了。那时鄄城还是济阴郡地界,这通碑立下的时候,周围还是荒野一片。”

    “九百年后,松柏成林,碑石犹存。尧陵在此,鄄城人是有福的。昌言,站在这里,我便忍不住感慨,千年之后,是否又有后人在此,凭吊我等?”

    赵昌言点头轻叹,几息后又连忙低声提醒:“静斋,祭品已在享殿备好了。”

    李知县收回目光,整了整袍袖,迈步跨进陵门。

    享殿在陵冢正前方,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殿内正中设神位,朱漆木主上书“陶唐氏帝尧之神位”。

    供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牲,都用朱漆木盘盛着。

    左侧是五谷,装在青瓷豆中,分别是稻、黍、稷、麦、菽,谷粒饱满,显然是礼房精心挑选过的。

    右侧是酒一樽、帛一束,另有时令果品数碟。

    殿前阶下,弓手分列两侧。县衙众人按品级排列:李知县居中而立,顾彦升、孙继祖分列左右,赵昌言站在李知县侧后方,手捧祭文。

    各房吏员在阶下依次站定,周安悄悄站在张三郎身后。

    李知县燃了三炷香,插进供桌上的青铜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享殿低矮的梁架间盘旋,与从窗棂漏进来的晨光搅在一起。殿内弥漫着檀香与旧木料混合的气息,还夹着供桌上鲜果的清甜。

    他退后三步,撩起官袍跪在蒲团上,身后众人齐齐跪下,衣袂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享殿中格外清晰。

    “维太平兴国五年,岁次庚辰,五月壬午朔,十一日壬辰,昭告于陶唐氏帝尧之神位……”

    赵昌言展开祭文,朗声诵读。

    片刻之后赵昌言念到“尚飨”二字时,声音微微一沉,随即收住。

    李知县伏身叩首,三拜九叩,动作一丝不苟。

    身后众人随之起伏如潮。

    殿内没有一丝风,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神位上方缓缓散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礼毕,李知县起身,从供桌上取过酒樽,将酒缓缓洒在神位前的土地上。

    这一刻,享殿内外寂然无声。

    周安跪在阶下,悄悄抬起头。

    他看见李知县站在神位前,官袍在香火青烟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看见张三郎半跪在自己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侧脸被从窗棂漏进来的光照亮。

    他看见神位上“陶唐氏帝尧之神位”几个朱漆大字,在香火明灭间忽隐忽现。

    他忽然想起江老诚说过的话:“安郎,尧陵在鄄城,你将来若有机缘去拜一拜,便知道什么叫根了。”

    当时他不懂。

    此刻跪在前代碑石与本朝香火之间,跪在松柏与晨光之间,忽然有些懂了。

    他猛然意识到,膝下每一寸黄土,都是先祖先民血肉所化!

    致祭完毕,李知县没有急着回城。

    他在陵园中缓步巡视,赵昌言陪在身旁,顾彦升跟在后面。

    享殿后便是尧陵的封土堆。

    封土高达三丈,呈覆斗形,顶端平整,四面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

    封土脚下散落着几块残破的前代画像石,石面浮雕依稀可辨。有农人耕作的场景,有祭祀的队列,还有只展翅玄鸟。

    李知县在一块画像石前蹲下来,用袖口拂去表面的浮土。

    浮雕上,一个农人扶犁驱牛,身后是一片整齐的田垄。

    线条朴拙,却充满了生气。

    “这是前代的画像石。”顾彦升在一旁解释,“尧陵附近出土了不少,百姓有时候耕田时还能翻出来几块。”

    李知县点点头,站起身,望着高高的封土堆。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不烈,给封土镀上一层淡金色泽。

    “尧舜之事,虽在千古之上,而治道犹在千古之下。”李知县负手而立,衣袂被吹得轻轻晃动,“鄄城有尧陵,是地方之幸,亦是本县之幸。”

    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回城吧。今日致祭已成,诸位辛苦了……”

    尧陵松柏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抹深绿,石牌坊的影子被正午阳光压得极短。

    神道上那些石人石马依旧沉默地立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也许是上古的陶唐,也许是千年前的汉室,也许只是鄄城人,世世代代跪在陵前,恭恭敬敬磕下的那一个头。

    回程路上,周安跟在张三郎身后,走了许久才开口,“张前行,我外公说得对。”

    张三郎见他神色肃然,不由得一愣,“什么?”

    “跟在您身边,比在州学读十年书还有进益。”

    张三郎脚步没停,却是心生感慨,“汉碑未朽,尧德已远。四千年矣,岁月不言。”

    走在前面的周全听见两人说话,回头看了周安一眼,嘴角弯了弯。

    周安浑然不觉,只是听到张三郎的感慨,回味间,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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