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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15章 三样皆空,青云请不回他

    罪女木牌断开后,青云山门外安静了很久。

    风把木屑吹到石阶下。

    “罪”字半截翻在泥里。

    “女”字半截压着一片落叶。

    洛承岳没有让人去捡。

    洛云霜也没有再出剑。

    她握着白骨长剑,剑鞘口那道裂纹还在。

    很细。

    却像一道落在她脸上的痕。

    洛清寒弯腰,将骨纹护符捡起。

    正面刻着“清寒”。

    背面刻着“原骨残息,镇入新脉”。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秦长青看了她右手。

    血布已经散了。

    伤口被白骨剑气撕开,血顺着指缝滴下。

    他把药粉递过去。

    洛清寒接过来,自己撒在伤口上。

    眉心绷了一下,仍没出声。

    秦长青道:“疼就记住。”

    洛清寒低声道:“记住了。”

    山门上,陆玄成亲自走下石阶。

    他身后跟着两名长老,四名执事。

    还有一名内门弟子捧着木盘。

    木盘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青云宗临时客卿令。

    一瓶上品凝血丹。

    一张盖着掌门私印的暂住文书。

    木盘边缘还压着一条红绳。

    红绳下,是功德房刚写好的登记副页。

    字迹很新,墨还没完全干。

    临时客卿秦长青,可暂居青云外院。

    洛清寒伤势由丹房照看。

    旧案未清前,不得私自传法,不得另立山门,不得收青云弟子入门。

    最后一行写得最小。

    一切用度,记入客卿账。

    外门弟子里有人看见那行小字,忍不住低头。

    这哪里是请人回去。

    这是把人请进山门,再用账册、文书、丹房一点点捆住。

    凝血丹瓶口封着金蜡。

    金蜡上压着丹房印。

    可瓶身旁边挂着一张小签。

    上品凝血丹一瓶,折功德三百。

    若客卿离山,须归还等价灵石。

    洛清寒看着那张小签,眼神冷了一点。

    她刚从洛家的账单里走出来。

    没想到青云宗递来的药瓶,也带着账。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指尖碰到袖袋里的白瓷瓶。

    她那瓶止血散没有小签。

    也没有丹房金蜡。

    可她递晚了。

    晚到现在再拿出来,只像是在给木盘上的东西补一个好看的理由。

    陆玄成停在山门外第三阶。

    再往下,就是秦长青站的地方。

    当初逐人时,他站在大殿高处。

    秦长青站在殿下。

    现在近了很多。

    却又像更远。

    陆玄成看了一眼洛清寒腰间试剑牌,又看了一眼她袖中的骨纹护符。

    最后看向秦长青。

    “长青。”

    这两个字出口时,石阶上的外门弟子都低了头。

    以前在名册上,他是外门弟子秦长青。

    在执事口中,他是杂役秦长青。

    在逐人令上,他是勾结魔修、坏圣地大典的罪徒秦长青。

    长青。

    来得太晚。

    秦长青没有应。

    陆玄成道:“今日之事,青云宗会查。”

    “旧簪,秦守拙牌位,剑碑旧名,本座给你交代。”

    他示意弟子上前。

    “洛清寒伤势不轻。山下破庙简陋,不利养伤。”

    “这枚客卿令,不入宗籍,不受外门约束,只作通行。”

    “在旧事查清前,你可以留在青云。”

    掌门亲口请一个刚被逐出宗门的人回去。

    不是回外门。

    是以客卿身份暂住。

    这比赔礼更低。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

    她看着木盘上的凝血丹,又看洛清寒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开口劝。

    那只被推回来的白瓷瓶,还压在她袖袋里。

    秦长青看着木盘。

    客卿令。

    凝血丹。

    暂住文书。

    三样东西摆得端正。

    摆得比逐人令那天端正。

    那张暂住文书被压在最下面。

    纸角露出一截。

    上面写着暂居二字,后面却跟着一串小注。

    不得入内门。

    不得近剑碑。

    不得查阅外门旧档。

    若有违犯,客卿令即刻作废。

    秦长青看完那几行小字,指尖没有碰文书。

    青云宗请他回去,却连他要查的地方,都提前圈成禁地。

    这不是给路。

    是把山门打开一条缝,再在缝后面摆上锁。

    锁上还刻着青云宗三个字。

    比逐人令那枚印,还要干净。

    也更会遮丑。

    遮得像规矩了。

    可他要的不是这些。

    “旧簪呢?”

    陆玄成眼神一沉。

    “秦守拙牌位呢?”

    山门上方的风停了一下。

    “剑碑旧名呢?”

    三句话。

    木盘上的三样东西,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陆玄成没有立刻回答。

    内门弟子捧着木盘,手腕开始发抖。

    秦长青道:“你请我回青云,拿的是客卿令。”

    “可我等到日落,要的是旧簪、牌位、旧名。”

    他看向天边。

    “陆掌门,你拿错了。”

    陆玄成喉间发涩。

    “旧簪还在查。”

    “沈清河代收。”

    “沈长老说,当年只是暂存。”

    “暂存到药王谷封痕火烧过旧物匣?”

    陆玄成沉默。

    秦长青又问:“断魂崖的人呢?”

    一名执事腿一软,差点跪下。

    陆玄成闭了闭眼。

    “说。”

    执事声音发紧。

    “没找到秦守拙牌位。”

    “但找到了……一根旧木桩。上面有青云刑堂的铁链痕,还有半枚断掉的外门身份牌。”

    他说完,身后两名弟子抬上一只长木匣。

    木匣没有盖严。

    一截发黑的木桩露在外面。

    木桩上缠过铁链的地方,被磨出一道深槽。

    槽里还嵌着铁锈。

    铁锈下面,是一层洗不干净的暗色。

    那半枚身份牌被红布包着,放在木桩旁。

    牌角断裂处很新。

    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掰下来,又匆忙裹进布里。

    外门两个字还在。

    秦守两个字也在。

    后面那个字没了。

    洛清寒盯着那半枚牌。

    她没有见过秦守拙。

    可她知道,身份牌碎成这样,人就很难再被当成人。

    青云宗可以说他逃刑,可以说他畏罪,可以说他不配入祠。

    可铁链痕不会替刑堂说谎。

    木桩也不会。

    洛清寒猛地抬眼。

    半枚身份牌。

    秦守拙当年被罚下断魂崖时,带着外门身份牌。

    青云宗说他畏罪逃刑。

    说他不配入祠。

    可若有刑堂铁链痕,那就不是自己跳下去。

    是被锁过。

    陆玄成按在案边的手停住。

    “为何不报?”

    执事直接跪下。

    “沈长老说,先送去刑堂核验。”

    沈清河。

    又是沈清河。

    秦长青问:“半枚身份牌在哪?”

    “被刑堂收走了。”

    “谁收的?”

    “范守业。”

    那日掉出账册副页的那个执事。

    洛清寒把这个名字也记下。

    第三拨人从剑碑方向赶来。

    没有带回旧名。

    只有一把断了尖的刻刀。

    阵师跪下。

    “剑碑旧痕处有反刻剑意,不能强刮。”

    沈清河冷声道:“一块外门剑碑,裂了便换。”

    阵师后颈渗出一层汗。

    “换不了。剑碑底部连着旧阵根。若强刮,会裂到外门名册根阵。”

    外门名册。

    那上面刚写下洛清寒。

    试剑牌易主的朱砂印还没干透。

    秦长青抬眼。

    “放下。”

    守库执事捧来的旧簪空匣,放到试剑台边。

    刑堂送来的身份牌拓片,放到右侧。

    断尖刻刀,放在中间。

    左边,旧簪空匣。

    中间,断尖刻刀。

    右边,身份拓片。

    三件东西。

    都不是秦长青要的。

    却证明三样东西都曾存在。

    旧簪曾在。

    身份牌曾在。

    旧名也在。

    秦长青走到试剑台边。

    他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洛清寒站在旁边,断剑垂在身侧。

    她右手还疼。

    但这一次,她没有把疼藏起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师尊这些年面对的东西,比疼更钝。

    疼至少是真的。

    这些人拿出来的,却总是空的。

    旧簪空匣最先被风吹开。

    匣盖撞在木沿上,发出一声干响。

    里面铺着褪色红绸。

    红绸中央有一道细细的压痕。

    那压痕不长,尾端微弯,像一枚旧簪在那里躺过很多年。

    可现在只剩压痕。

    匣角还有半片烧黑的封条。

    封条上原本该有库房印。

    火烧过以后,只剩一个残缺的“青”字。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看见那道压痕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

    秦长青在外门廊下修阵。

    袖口湿透,发梢滴水。

    有个妇人留下的旧簪,被他用布包着,放在怀里最里面。

    那时她问过一句:“这么旧,还留着?”

    秦长青只说:“我娘的。”

    她那时点点头,没再问。

    现在旧匣打开,簪子不见。

    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旧。

    是只剩这一件。

    秦长青拿起旧簪空匣。

    红绸从匣口垂下来。

    他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拿起身份牌拓片。

    半个“秦守”停在墨里。

    后面的字断得干净。

    像有人不想让“拙”字出来。

    最后,他拿起断尖刻刀。

    断口很新。

    “陆玄成。”

    他没有叫掌门。

    “我给了半日。”

    “你交给我一只空匣,一张拓片,一把断刀。”

    陆玄成脸上没有血色。

    秦长青指向空匣。

    “旧簪,不在。”

    指向试剑台中间那块空处。

    “牌位,不在。”

    指向断刀。

    “旧名,不见。”

    山门铜钟忽然晃了一下。

    没有人敲。

    钟舌撞在钟壁上。

    咚。

    这一次尾音没有断。

    它往山下传得很远。

    石阶旁的灰,被钟声震起一层。

    沈清河袖口一拂。

    “秦长青,你不要忘了,刑堂核验之前,你无权拿走证物。”

    秦长青看向他。

    “所以我不拿。”

    沈清河一怔。

    “我让所有人看。”

    洛清寒把那块双面木牌取来,将“试剑牌主”朝外,插在三件东西旁边。

    然后用断剑刻下三行字。

    旧簪空匣。

    身份拓片。

    断刀无名。

    每一个字都很慢。

    木屑落地。

    青云外门弟子看着那块牌,喉咙发紧。

    秦长青道:“从现在起,东西放在这里。”

    “谁要查,来看。”

    “谁要遮,先把这块牌拔了。”

    没人动。

    陆玄成声音发哑。

    “你要上山取?”

    秦长青看向天边。

    最后一线日光沉下山脊。

    同时,苏掌柜快步从山道另一头赶来。

    “公子。”

    她递来一张纸条。

    药王谷追兵入驿镇药铺。

    药女姜璃失踪,疑往西溪逃。

    系统面板亮起。

    「姜璃状态更新。」

    「当前位置:驿镇西溪。」

    「状态:毒火反噬,中毒病童同行。」

    「风险:搜脉火已重新校准,灵鹤正在折返。」

    秦长青把纸条收起。

    陆玄成看见他的动作。

    “出了什么事?”

    秦长青没有答。

    他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重新缠紧血布,只问一句。

    “现在走?”

    秦长青道:“现在走。”

    陆玄成声音一沉。

    “你若此时离开,旧事如何查?”

    秦长青看着他。

    “我不在,旧事就查不了?”

    陆玄成喉间一滞。

    “那说明你们不是查旧事。”

    “是在等我给你们留余地。”

    木盘上的客卿令忽然滑了一下。

    叮。

    掉在石阶上。

    青云宗三个字朝上。

    没人去捡。

    秦长青转身。

    “东西放着。”

    “我回来取。”

    洛清寒跟上。

    苏掌柜牵着瘦马,药篓里有凝脉草、寒露水、止血散。

    苏明月站在石阶后,往前挪了一步。

    她想说夜路危险。

    想说洛清寒的手还在流血。

    想说至少带一盏灯。

    可话到嘴边,她看见洛清寒血布下还没收口的伤。

    那句“夜路危险”卡在喉间,没有出来。

    于是她只把一只火折子放到石阶边。

    没有递。

    也没有说“拿着”。

    苏掌柜弯腰收了。

    “夜路用得上。”

    苏明月低下眼。

    这一次,她没有因为东西被谁收下而难堪。

    秦长青离开山门。

    洛清寒跟在他身后。

    试剑台边,旧簪空匣、身份拓片、断尖刻刀、试剑牌主木牌一起留在那里。

    陆玄成站在山门上,看着他们走远。

    客卿令还躺在石阶上。

    直到秦长青的背影彻底没入山道暮色,陆玄成才弯腰,把那枚令捡起来。

    青云宗三个字沾了泥。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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