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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寻医问药

    孟云莲在净莲庵住下以后,穆真真每隔三五日便去一趟。

    每回都不空手,有时候是林氏让厨房多备的几样点心,有时候是她自己攒钱扯的几尺棉布,说天凉了给云莲做件贴身的里衣。

    她陪她坐在廊下说话,替她梳头,把那些年乱糟糟打结的日子一点一点理顺。

    孟云莲的身子骨就这么慢慢缓过来了,脸上开始有了些血色,那双眼睛也不再像刚从赵家救出来时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了多年的井忽然又有了水光。

    她开始在庵里帮尼姑们做些轻省的活计,扫扫院子里的落叶,给墙根下那几株月季浇浇水,偶尔也坐在佛堂里抄几页经书,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墨迹把心里的裂痕一道道填起来。

    陈瑾去过两回。

    头一回是送穆真真,在庵门口站了站就走了,没进去打扰她们说话。第二回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到的时候孟云莲正坐在廊下抄经。秋末的阳光从银杏树的枝丫缝里漏下来,铺在她瘦瘦的肩背上,把那件灰扑扑的僧袍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听见脚步声,把笔搁在砚台上起身福了一礼,动作比上回见到时利索了不少。

    “孟小姐不必多礼。”

    陈瑾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来,问她身子好些了没有。

    孟云莲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轻的,说好多了,多谢陈公子挂念。

    两个人对坐着,一下子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那棵老银杏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金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簌簌地抖,像随时都要撑不住了。

    陈瑾看着那几片叶子,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穆真真说过的那些事……她爹是怎么死在赵弘手里的,她自己又是怎么被关在赵家那间黑屋子里好几年,受尽了折磨。

    他坐在那儿,心里头堵得慌,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太轻了,搁在人家遭的那些罪面前跟纸片似的,一说出口就得让风吹跑。

    “陈公子,”孟云莲忽然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轻,却比之前稳了些,“我听真真说,你明年要考院试了。”

    陈瑾点了点头。

    “你肯定能中。”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不是客套,也不是恭维,倒像是认准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

    陈瑾笑了笑,说借孟小姐吉言。

    他没在庵里待太久,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孟云莲已经重新拿起笔低下头抄经了,阳光还是那么静静地铺在她身上。

    从净莲庵出来,陈瑾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

    风从竹梢上掠过去,满林子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深吸一口气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起眼,脑子里还浮着孟云莲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的了,那里头有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灰烬底下还压着一颗没灭透的火星。

    院试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日子像被什么催着似的往前赶。

    王学曾给他压的功课也到了最后一程,每天一篇四书文、一篇策论、一首试帖诗,写完了就往先生那里送。

    王学曾的批语越来越短,起初是密密麻麻满纸红笔,后来变成寥寥数行,再到后来常常就三两个字……

    “可”、“尚可”、“稳了”。

    陈瑾知道这不是先生敷衍,是自己的文章里头确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

    有天课后王学曾把他单独留下来,书房里就师生两个人,窗外银杏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掉。

    王学曾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文章技巧这一块你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得练心。心要静,气要定,不管上了考场碰见什么稀奇古怪的题,都得跟平常在自家书房里一样,不慌不忙地接住。

    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厚厚的文稿递过来,说是这些年收集的历届院试范文,让他拿回去细细揣摩。又叮嘱说院试考官都是从京城来的翰林,眼界高得很,文章既得有气势,又不能失了分寸,过了不行,不及也不行,得刚好掐在那么一个点上。

    陈瑾双手接过来,心里明白这沓文稿的分量,郑重道了谢。

    这天陈瑾正窝在书房里写策论,写到一半笔顿住了,怎么拧都拧不下去。

    正出神,穆莺儿从外头回来,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站在桌边不出声。

    陈瑾抬头看她,问她怎么了。

    穆莺儿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才开口,说她去锦里买绣线,路过药铺的时候瞧见柳姑娘的丫鬟蹲在门口抹眼泪,一打听才知道柳先生病得不轻,咳了好些天,请了两个郎中都不见好。

    “少爷,柳姑娘她爹病得厉害,您要不要去瞧瞧?”穆莺儿问得小心,声音轻轻的。

    陈瑾把笔搁在笔架上,想了想,说备车。

    到柳家的时候柳如烟出来开门,眼眶还是肿的。

    一件半旧的淡青褙子套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满是熬出来的倦色。

    她看见陈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来,然后侧身把他往里头让。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熏得人直皱眉。

    柳文远躺在里间的床上,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每一回都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倒出来。

    “陈公子,你怎么来了?”柳如烟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

    陈瑾说听说柳先生不太好,过来看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这银子先拿着,去请个像样的大夫来仔细瞧瞧。

    柳如烟连连摆手,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说陈公子你之前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这银子说什么也不能再收了。

    陈瑾打断她把银子又往前推了推,说柳先生的病耽误不起。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没再推辞,把银子收好以后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已经请了两个郎中了,在成都西门、南门一片也算有些名气,两个人都说是肺痨。

    肺痨。

    陈瑾心里沉了一下,像有块石头忽然坠进井里,咚的一声闷响。

    这年头得上肺痨,差不多就是判了死缓,十个里头能熬过去一个就算老天开恩。

    他走进里间,柳文远躺在床上,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整个人瘦得快脱了形,被子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底下还有人。

    见陈瑾进来他挣扎着要撑起身子,胳膊肘刚支起来就抖得厉害,陈瑾赶紧上前扶住他,把他轻轻按回枕头上,说柳先生您躺着别动。

    “陈公子,又拖累你了。”柳文远喘着气,声音弱得像风里的烛火,飘飘忽忽的,随时都要灭。

    “您别这么讲。”

    陈瑾在床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松快些,“您安心养着,我再去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柳文远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扯出弧度来,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里难受。

    从柳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陈瑾坐在马车里靠在车壁上,心里头闷得发沉。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的脸。

    他知道寻常郎中怕是拿柳文远这病没辙,脑子里忽然浮起苏沫儿那张素净的脸……李时珍的弟子,长年在山上采药,经手的疑难杂症怕是比城里坐堂的郎中还多。

    兴许她有法子。

    回到家里他铺开宣纸,提笔给苏沫儿写了封信。

    把柳文远的症状一条一条写得仔细……咳嗽是从什么时候起的,烧得厉害不厉害,人瘦了多少,痰里带了血丝。柳如烟说过,有时咳得凶了痰里就有血,一丝一丝的,看着瘆人。

    写到末尾他搁下笔想了想,又提起来加了几句:苏姑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你拨冗来一趟成都,感激不尽。

    封好信封让陈福连夜送去驿站,加急往眉山递。

    等信的那几天,陈瑾每天都去柳家走一趟。

    柳文远的病一天不如一天,痰里的血丝渐渐变成了咳血,咳出来的血点子溅在被子上,触目惊心的。

    柳如烟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陈瑾劝她歇一歇,说这么熬着你自己先垮了怎么办,她只是摇头,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好像一松手人就会从指缝里滑走。

    “柳姑娘,我已经写信给眉山一位大夫了。她是李时珍老先生的弟子,医术很高明。等她来了,柳先生兴许就有救了。”

    陈瑾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柳如烟抬起头来,眼里浮起一丝亮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黑夜里远远的一盏灯,可好歹是亮了:“真的?”

    “真的。医者仁心,她应该会来的。”

    柳如烟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轻轻替父亲擦着额头上的汗。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

    十月初九,苏沫儿的回信到了。

    信上话不多,就说她已经启程,走水路到成都,估摸三四天就能到。

    陈瑾看完信长长地松了口气,揣着信就往柳家跑。

    柳如烟接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反复摩挲着信笺上那几行字,脸上终于浮起了一点笑模样。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到底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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