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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秋雨

    八月二十,成都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秋雨。

    雨是昨儿入夜开始落的,淅淅沥沥,到天亮也没半点要停的意思。

    陈瑾推开窗,一股子湿冷的空气兜头扑进来,混着泥土和烂树叶的气味。院子里的芙蓉给打落了好几朵,粉粉白白的花瓣陷在泥水里,一片狼藉。远处屋顶上罩着层薄薄的水雾,像蒙了纱。

    “少爷,下雨呢,开着窗当心着凉。”

    穆莺儿端了碗热粥进来,见窗大敞着,赶紧放下碗去关。

    “关着闷。”

    陈瑾说透透气也好。

    穆莺儿没法子,只得从衣柜里翻了件夹袍出来披在他肩上,嘴里念叨这是夫人上个月才做好的,一直没舍得穿。

    陈瑾摸了摸料子,上好的蜀锦,软和厚实,针脚又细又密,脑子里不由浮起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衣裳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

    穿好夹袍坐到桌前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腌萝卜、一碟卤豆腐干,吃得很快,抹了嘴就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穆真真正在拾掇书桌。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又把柳如烟送的那两幅画……梅花和桂花,仔细擦了擦框子,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少爷今儿还读书?”

    “读。”

    陈瑾在桌前坐下,“真真姐,昨儿的诗写完了?”

    穆真真脸微微一红,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上头写了两句:秋风秋雨愁煞人,芙蓉落尽满阶尘。

    “还不错。”

    陈瑾点了点头,“就是‘愁煞人’三个字太重了些。你才十五,哪来这么深的愁?”

    穆真真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也不知怎的,看见芙蓉花落,心里就难受。看着它们从枝头掉下来,总怕这满树的好东西到头来就剩个碾进泥里的下场。”

    她声音细得像被秋风揉碎了,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凄楚。

    陈瑾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赵弘还好端端地当他的府同知,虎视眈眈的,孟云莲更是还在赵家受苦。

    他叹了口气说:“真真姐你放心,孟云莲的事我不会撂下。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得等。”

    穆真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陈瑾翻开书读了半个时辰,心却怎么也沉不下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绵州的事。

    账册交上去这些天了,赵弘的案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廷辅在布政使衙门里挡着,曾省吾虽是巡抚也不好直接撕破脸。这桩案子,怕是要拖到明年去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踱了两步,一抬头正看见墙上柳如烟那两幅画。桂花是买的,梅花是赠的,目光最后落在梅花图那行题诗上……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柳如烟才情是好,心气也高,可她那个身世,跟“竹篱茅舍”这四个字差得实在太远了。苏州人,家道中落,跟着爹四处漂泊靠卖画过日子。

    这诗写的是自况,也是自勉。

    陈瑾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重新坐下来翻开书。

    午后雨小了些,变成了濛濛细雨。

    陈瑾正写一篇策论,陈福进来报说大慈寺的苏姑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他搁下笔走到前厅,一个穿青布比甲的丫鬟站在门口,手里提了个食盒。

    陈瑾一眼认出来了,阿雪,苏沫儿身边四个东瀛丫鬟里的一个。

    “陈公子,小姐让我给您送药来。”

    阿雪的汉话说得还不太顺溜,把食盒递过来,“秋雨凉,小姐说您读书耗神,容易受寒。这些是驱寒的药包,煎了水喝。”

    陈瑾接过打开,几包药材用黄纸包着,上头蝇头小楷写着生姜三钱、桂枝二钱、白芍三钱、甘草一钱,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苏沫儿的手笔。

    “替我谢谢苏姑娘。改日天好了,我去大慈寺当面道谢。”

    阿雪福了一礼转身要走,陈瑾叫住她问她在眉山住了多久。阿雪停下步子想了想,说六岁到的眉山,到如今十年了。

    陈瑾又问想不想家,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偶尔会想,可苏家上下待她都好,小姐也拿她当姐妹,她不想回去。

    陈瑾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阿雪又福了一礼,转身走进雨幕里不见了。

    陈瑾提着食盒回到书房,把药包搁在桌上看了又看。

    跟苏沫儿不过见了一面,可这姑娘的细心和体贴,让他心里头暖暖的。

    铺开宣纸提笔回了封信,几句话,说药包收到了,多谢,秋雨凉你也保重,改日天晴一定登门道谢。写完折好让陈福往大慈寺送去。

    傍晚时分雨收云散,天边露出一抹淡霞,把湿漉漉的屋顶染成一片金红。

    陈瑾换了木屐撑着伞出了门,想去南河边和浣花溪走走,看看雨后的景致。

    穆莺儿也撑了伞跟在后头嘟囔,说路上全是水有什么好看的。陈瑾说雨后的空气好,在家闷了一天该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沿青石板路往南走,出南门过万里桥折向西,顺南河一路走到浣花溪边。

    溪水涨了不少,浑黄浑黄的,挟着泥沙和枯叶滚滚往南淌。

    两岸的芙蓉树给雨打落好些花,粉的白的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花雨。几只白鹭缩着脖子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陈瑾!”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他回过头,沈清漪站在溪边一棵柳树下,撑了把油纸伞,穿了件淡蓝褙子。丫鬟跟在后头也撑着伞。

    “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

    沈清漪笑着走过来,“上回跟你一道看了芙蓉,心里就老惦记着。今儿下了一天雨,想再来瞧瞧。”

    “我也是。这雨后的芙蓉,另有一番味道。”

    两人并肩沿溪边走。

    穆莺儿和沈家丫鬟跟在后头叽叽咕咕地说着话。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远处杜甫草堂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几只白鹭从溪面掠过,留下一串脆生生的鸣叫。

    “陈瑾,听说了吗。”沈清漪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赵弘的案子,按察使司压着不动,说证据不足。”

    陈瑾心里一沉:“证据不足?三本账册白纸黑字,怎么就叫证据不足?”

    “账册是拿到了,赵弘咬死说是伪造的。周廷辅在布政使衙门里替他说话,讲账册来路不明,不能当定罪凭证。曾大人虽是巡抚,也不好直接驳周大人的面子。这桩案子怕是要拖下去了。”

    陈瑾沉默了好一阵。

    他知道官场上的事不是黑白分明那么简单的。

    周廷辅是旧党领袖,赵弘是他门生,自然会死保。

    曾省吾虽是张居正的人,可在四川地面上怎么都得给周廷辅留几分面子。

    账册是铁证,来路又确实不那么光彩……翻墙进去偷的,没法端到台面上讲。

    “那怎么办?”

    “我爹说只能等。等朝廷派钦差来,或者等周廷辅调离四川。不然这桩案子很难翻得过来。”

    陈瑾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赵弘害了那么多人……穆真真的爹,孟云莲一家,还有数都数不过来的百姓。证据就在眼前,就因为官场上派系倾轧、朋党相护,迟迟拿他没办法。

    这世道是真不公平。

    沈清漪看他脸色不对,轻声说了句:“你别太难过。善恶到头终有报,赵弘作了那么多恶,迟早要还的。”

    “但愿吧。”陈瑾苦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了一段,在一棵开得正盛的芙蓉树前停下来。

    那树上的花是白的,花瓣上还挂着雨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泪。

    沈清漪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雨珠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真美。”她说。

    陈瑾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握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告诉她不管外头多少风雨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可他忍住了。

    这地方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场合。

    “清漪,等院试过了,我就上你家提亲。”他把声音压得很稳。

    沈清漪脸一红低下头:“你又说这个。”

    “不是说说而已。我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也有一点藏不住的羞:“我等你。”

    两个人在溪边站了很久,直到天全黑了才往回走。

    陈瑾送她上了轿,站在路边看着轿子一点一点缩远,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夜里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出神,脑子里又浮起沈清漪在溪边那句“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信因果,可他不想等,他要亲手把赵弘送进去,替穆真真,替孟云莲,替所有被赵弘坑害过的人讨一个公道。

    铺开宣纸,提笔给张居正写了封信,陈瑾把绵州之行的来龙去脉、账册的前后因果、周廷辅的阻挠,一桩一桩写明了。写到末尾落了这样几句:张先生,晚生不求徇私,只求您主持公道。赵弘作恶多端,罪证确凿,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写完看了一遍,情绪还在翻涌,又觉得这样也好。折好装进信封,打算明日交给张懋修,托他找人捎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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