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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文翁石室

    次日清晨,陈瑾起得比平时都早。昨夜他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脑子里总是闪过昨天墨池那一幕。赵聪临走时那个怨恨的眼神,像根细刺一样扎在心头……倒不是怕,是种说不清的警觉。他隐隐觉着,这个纨绔不会就这么算了。

    “少爷,您醒了?”翠儿端着洗脸水推门进来,见他衣裳都穿齐整了,微微一愣,“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待会儿要去府学听课,不好迟到。”陈瑾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对了翠儿,你原本姓什么?跟了我这么久,连你全名都还不知道。”

    翠儿眨了眨眼:“奴婢本姓穆,在家时叫莺儿。翠儿这名字是进了陈家以后夫人才给取的……少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穆莺儿。

    陈瑾心里动了一下,脑子里隐隐约约有这个印象。她是自己八岁那年,母亲林氏从人市上买回来的。林氏亲自调教了三年,才放到他身边做了贴身的丫鬟。这年头女子很少留名字,通常只以本家和夫家的姓来称呼……比如本家姓穆,夫家姓王,便唤作王穆氏。做丫鬟的更简单,主人随口起个名就用了,叫久了“翠儿”,倒把她本名给忘了。

    “穆莺儿,好名字。”陈瑾点点头,“往后我还是叫你莺儿吧,比什么红儿翠儿的好听多了。”

    穆莺儿小脸一红,低声说:“少爷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陈瑾笑了笑,没再多说。

    用过早膳,他便带着穆莺儿出了门,坐家丁陈福驾的马车往府学去。

    成都府学在城南,紧挨着南门,再往外便是锦江南河和武侯祠。校舍最早是西汉景帝时候建的,文脉绵延千年,到如今已是好大一片古建筑群,“文翁石室”的名号在整个西南乃至全大明都叫得响。

    本朝的地方官学分府学、州学、县学三级,府学设教授一人、训导四人。成都府学是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底下等级最高的官学,门槛不低,名额有限,里头的学生多半是各州县挑上来的优等生。

    陈瑾虽然拜了王学曾,却还不是正式的生员,只能以“附读生”或是“旁听生”的身份来听课。府学里像他这样的还有十来个,都是些关系户或是先生看好的苗子,张懋修、王宸都是这一类。

    府学门脸不大,就在文庙街西侧,一座普通的石库门,上头悬着块匾,“成都府学”四个字据说是洪武年间某位四川布政使题的。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陈瑾下了马车走过来,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学生陈瑾,奉王学曾先生之命前来听课。”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验了验他手里的拜帖,才放了行。

    陈瑾走进去,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一株株银杏,树荫很密。甬道尽头是大成殿,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绕过大成殿,后面一排排学舍,便是生员们平日读书的地方。

    王学曾的课设在第三进院落的一间大教室里。陈瑾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十来个学生,有的低头看书,有的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他一眼就看见了前后排坐着的王宸和张懋修。

    “陈兄,这边!”张懋修朝他招手。

    陈瑾走过去,见张懋修左右都有人,便挨着王宸旁边坐下。

    “今天王先生讲《孟子》,你可来着了。”王宸压低声音,“王先生讲《孟子》最精彩,旁征博引,常常让人茅塞顿开。”

    陈瑾点点头,取出纸笔预备着。

    不多时,王学曾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把折扇,神态很从容。学生们纷纷起身行礼,王学曾摆摆手让大家坐下。

    “今日讲《孟子·梁惠王上》。”他翻开书,“‘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对于这一段,你们怎么看?”

    一个学生抢着答道:“孟子以仁义劝梁惠王,不以利为利,而以仁义为利。”

    王学曾点点头:“这是字面的意思。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梁惠王为什么一上来就问‘利’?”

    教室里安静下来,没人接话。

    王学曾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瑾身上:“陈瑾,你说说。”

    陈瑾略想了想,朗声说:“学生以为,梁惠王之所以问‘利’,是因为他正处在困境里头。战国诸侯争霸,梁国连吃败仗,国力一天不如一天,他急需富国强兵的法子。所以一见孟子,张口就问‘何以利吾国’。这既是他的焦虑,也是那个时代的缩影。”

    王学曾眼睛一亮:“说得好。继续。”

    “孟子答‘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并不是不讲利,而是说仁义才是最大的利。要是上上下下都只盯着一个利字,国就危险了;讲仁义,百姓才会归附,国家才安得下来。所以孟子的‘仁义’,其实是一种更长远的‘利’。”

    王学曾满意地点点头:“陈瑾说得很透彻。你们要记住,读书不能只读个表面,要读出字背后的东西。孟子不是不讲利,而是反对急功近利。这个道理,搁在今天也是一样。”

    接下来一个时辰,王学曾旁征博引,从孟子的“仁政”一路讲到眼下朝廷正在局部推行的“一条鞭法”,又讲到让官不聊生的“考成法”,思路清晰,鞭辟入里。

    陈瑾一边听一边记,只觉得句句都落在心坎上。

    课后,王学曾把陈瑾叫到一旁。

    “你昨天那篇文章我看过了。”他说,“比上回有进步,但还差火候。你那一段‘和而不同’,立意不错,论证却不够有力,缺实例撑着。”

    “学生回去再改。”

    “嗯。”

    王学曾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桩事。下个月县里要办一次童试预考,各家子弟都可以下场。这是检验水平的好机会,我建议你去试试。”

    “多谢老师提点,学生一定参加。”

    王学曾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走了。

    陈瑾走出教室,王宸和张懋修正在外头等他。

    “王先生跟你说什么了?”张懋修好奇地问。

    “让我参加下个月的童试预考。”陈瑾说。

    “这是好事啊!”

    王宸笑道,“我们都要参加的。预考过了,正式县试就更有底了。”

    陈瑾点点头,心里却多少有些压力。他对自己的水平是有信心的,可毕竟是头一回参加这个时代的考试,说不紧张是假的。

    “走吧,我请你们吃午饭。”张懋修拍了拍他肩膀,“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三人说说笑笑,往府学外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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