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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借六朝锦绣,发五路猖兵

    众人正诧异间,陈观海脸上的怪相忽然一垮。他龇牙咧嘴地收起伸出的手,在身上一通乱抓。动作又急又滑稽,活像身上钻进了跳蚤。

    “痒!痒!你他娘的给老子出来——”

    他一把从怀里揪出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两指捏着后颈提溜到眼前,正是那只灰鼠王。

    “你个畜生,让老子在哥几个面前出洋相!”陈观海骂骂咧咧,嘴里说着老鼠眼中看着北王。

    灰鼠王吱吱尖叫,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关我屁事”的委屈样。

    洪秀全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陈观海手里的灰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哭腔未干的沙哑,反而显得格外真切。

    石达开也笑了。他笑得比较克制,只是嘴角上扬,肩头微耸。他侧头看了陈观海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那意思是:你呀。

    韦昌辉没有笑。

    他站在红罗伞盖下,那张青白的脸在伞盖的阴影里半明半暗。三角眼像结了冰的河面,面上却纹丝不动。

    他嘴角甚至微微上挑了一下,做出一个“好笑”的表情。但那笑意只停在嘴唇上,明明就在告诉你不可笑。

    陈观海把灰鼠按好,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韦昌辉脸上。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转为一种认真。

    他朝韦昌辉走了一步。

    韦昌辉身后两名扈从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左边那个手按刀柄,右边那个脚步前插,两人一左一右就要挡在韦昌辉身前。

    韦昌辉连眼皮都没抬。

    他右脚抬起,看似随意地往左边一踢。

    “砰——”

    那一脚又快又准,靴底正中左边扈从的胯骨。那扈从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右边扈从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摔在尘土里。动作干净利落,像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粒灰。

    从抬脚到两人倒地,不过一息。

    韦昌辉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陈观海身上,眼里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防备的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问:你要做什么?

    陈观海的手伸了出去。

    很慢。

    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伸向韦昌辉的面部,五指微张,既不像握拳也不像持刃,倒像是要去摘一朵花。

    韦昌辉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角假笑的弧度甚至又往上扬了半分,露出一个“我知道你不会怎样”的笃定。

    陈观海的手指从韦昌辉鬓角掠过,动作轻得像风。

    收回手时,指尖捏着一根白发。

    那根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细细地亮着,从发根到发梢,通体银白,没有一丝杂色。

    “韦老哥,”陈观海捻着那根白发,声音不高不低,“你看看,这才几天不见,你这殚精竭虑的,头发都白了。”

    旷野上安静了一瞬。

    韦昌辉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白发,又抬头看着陈观海。他嘴角那抹笑意终于真正动了一下,变成了一种苦涩的、自嘲的纹路。

    他摇了摇头,苦笑出声。

    “兄弟,”

    韦昌辉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你不用夹枪带棒地说哥哥。你若是为聚宝门死的那几个鸣不平,哥哥认。”

    他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没办法,事大从权。”他一字一顿。

    “那一夜,任何人都能放出去。可若是——”他抬起眼,直直盯着陈观海,“你为东王鸣不平,哥哥可不认。”

    陈观海捻着那根白发,没接话。

    气氛又僵住了。这一次比刚才更沉,像有一块湿透的棉被兜头盖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洪秀全的笑声早就收了,此刻站在一旁,目光在陈观海和韦昌辉之间来回扫,脸上的表情复杂。

    石达开沉默着,看着两人。

    就在这当口,洪秀全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搭上陈观海的肩膀,另一只手搭上韦昌辉的手臂。他的脸上的笑容温暖、热切、不容拒绝,像一团夕阳,虽然快落上山了,却还是那么热。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沙哑的温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兄弟,有什么话,进城说。进城说。”

    石达开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天王说也像是对陈观海说:“天王,说进城那咱们就进城再说吧。”

    陈观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洪秀全的肩膀,看向城门口那数万纹丝不动的方阵,看向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看向那扇幽深的城门。

    然后他看向韦昌辉。

    韦昌辉听到“进城”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有些停顿。

    陈观海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只还握着自己胳膊、仍在微微发抖的天王的手。

    他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洪秀全的手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陛下,听你的,咱们兄弟有话进城说吧。”

    随即转头对李秀成说道:“秀成你跟兄弟们先进聚宝门,就在聚宝门休整吧,别进城了。”

    洪秀全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好……好……”

    石达开站在一旁,看着陈观海,然后也点了点头。

    “对,这么多人进城太乱了,就在聚宝门外扎营吧。我们安顿一下兵马,一会就进城。”

    韦昌辉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眼睛飞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兄弟,”韦昌辉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对着陈观海,“那根白发,你给哥哥吧。”

    陈观海一怔。

    韦昌辉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抹苦涩的笑意。

    “你可是天师,”韦昌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头给我下咒,我可受不了。”

    他说完,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像是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陈观海愣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

    将那根白发轻轻放在韦昌辉掌心,指尖在白发上按了一按,像是在确认它放稳了。

    “韦老哥,你想多了。我要想咒人还用这个?”

    韦昌辉并未回到将白发捏在指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将那根白发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细细地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稀罕物件。

    然后将白发折了两折,揣进袖中,后退一步,牵起马缰说道:“二位兄弟,尽快安顿兵马,我和天王在城里等你们。”

    洪秀全也连连点头,抹了一把脸,他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当先往城中而去。

    前方,城门幽深,像一张张开的嘴。

    陈观海抬起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太平军旗帜,又看到了那蒸腾的死气。

    石达开对着李秀成说道:“我再拨给你五千人,聚宝门一定要抓在手里,我和你师兄的命都在你身上呢。”

    日落前,一行人,缓缓没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进入城门前,陈观海勒住马缰。抬眼望着满城死气,久久未动一步。

    石达开策马过来,问道:“看什么呢?”

    陈观海扬起马鞭指着城内:“死气盈聚不散,有人要发猖!”

    “发猖?疯了!”

    石达开失声叫出,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对,发猖。借六朝锦绣,发五路猖兵!”陈观海肯定的点点头。

    他望向城中蒸腾的死气,声音发沉:“这是拿金陵城几万老营兵的命炼出来的。五路凶猖一出,只怕整个中原都将变成死地。”

    石达开的脸色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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