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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雪夜借刀

    大业八年的腊八,高鸡泊没飘粥香,反倒灌了一整天的白毛风。

    风卷着雪粒子,像碾碎的骨粉,往人领口里钻。高士达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盯着那只盛着雪水的破碗发呆。一碗雪,融化了,还是一碗水,填不饱肚子。寨子里一万多张嘴,从昨天起就开始靠煮皮带度日。那种皮革在沸水里翻滚的焦糊味,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大当家……” 帐帘被掀开,冷风灌进来,带进一个瑟瑟发抖的哨兵。

    高士达没回头,手里摩挲着那把温养了几十年的鬼头大刀,刀身冰凉,却焐不热他那颗焦躁的心。

    “说。”他声音沙哑,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豆子䴚……刘霸道派人来了。就在寨门外。”

    高士达猛地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抹精光。刘霸道?那个在豆子䴚一带占山为王、反复无常的滑头?这种时候来,绝没好事。

    来的是个叫李子通的瘦子,裹着一件油腻的狐裘,一进帐就抖落一身雪沫,那双绿豆眼在高士达和程名振脸上来回扫视,带着市侩的精明。

    “高大当家,久仰久仰!”李子通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敬意,“我家刘大当家得知贵寨遭了灾,特意让我送来三百石粟米,五十头活猪。这点心意,权当是给弟兄们解解馋,过个冬。”

    三百石粟米。五十头活猪。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帐内几个头领呼吸都急促起来。高雅贤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挤出了谄媚的笑,刚想开口道谢,却被程名振一声冷哼给堵了回去。

    “李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程名振坐在阴影里,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只是不知,刘大当家这厚礼,要换我们什么?”

    李子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那笑容里透着狡诈:“程先生果然是个明白人。我家大当家说了,如今这世道,郭绚那老狗围着我们两家,都想把我们一口吞了。唇亡齿寒,他不想看着高鸡泊被饿死。所以,只要高小姐肯去豆子䴚做几天客,两家结个亲家,这粮草……立马送到。”

    “放你娘的狗屁!”高雅贤暴怒,腰刀“噌”地拔出半截,寒气逼人,“刘霸道那老贼是想吞并我们!还想让大小姐去当人质?老子这就去剁了他!”

    李子通吓得往后一缩,却仍梗着脖子叫道:“高将军息怒!这是礼聘!礼聘懂吗?只要高小姐肯去,两家就是一家人!刘大当家还特意写了文书,绝不伤高小姐一根汗毛!”

    说着,他颤巍巍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帛书,扔在地上。

    高惠通弯腰捡起。帛书很轻,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高士达老儿,闻君缺粮,吾甚忧之。若以此女予我,保尔等衣食无忧。若不应,三日后,吾必联合官军,踏平高鸡泊,鸡犬不留。”

    没有商量,只有威胁。

    高惠通把帛书轻轻扔进火盆。橘黄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帛书,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爹,”她转过身,看着高士达。这位曾经在刑场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少女,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悲悯,“我去。”

    “不行!”高士达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那双大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颤抖得厉害,“惠通,爹就算是带着弟兄们冲出去战死,也不能让你去羊入虎口!刘霸道那人心狠手辣,出了这高鸡泊,爹怎么放心?”

    高惠通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像山一样伟岸的男人,此刻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雪花,鬓边的白发在火光下格外刺眼。他怕了,他真的怕了。

    “爹,这是阳谋。”高惠通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每个人心里,“刘霸道算准了我们缺粮,也算准了您舍不得我。如果我们不去,弟兄们饿急了,军心一乱,不用刘霸道打,我们自己就散了。如果我们去,虽然是鸿门宴,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程名振:“程先生,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刘霸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计划。”

    程名振在阴影里长叹一声,手指在地图上豆子䴚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缓兵之计,也是借刀之计。”程名振眼中精光闪烁,那是书生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杀气,“刘霸道好大喜功,腊八节必大宴宾客,那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大小姐,你只带两个人去。云娘必须跟你去,她是你的影子。哑叔在外围接应。我和高雅贤将军,带主力埋伏在半路。只要你在里面发出信号,我们就里应外合,端了他的老巢!”

    “不行。”高惠通摇头,“太冒险。如果刘霸道把我和云娘扣下,你们一冲进来,最先死的会是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高雅贤急得团团转。

    “我去,但我不带刀。”高惠通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刘霸道要的是面子,要的是吞并高鸡泊的名正言顺。那我就给他面子,但我要在他的地盘上,让他变成个瞎子、聋子。”

    腊月十八,腊八节。

    豆子䴚的寨子张灯结彩,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一个个充血的眼球。

    刘霸道是个大胖子,体重足有两百斤,坐在那把镶金嵌玉的太师椅上,整个人就像一座肉山。他穿着一件火红的锦袍,看着俗气又张扬。

    “哈哈哈!高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让这寒舍蓬荜生辉啊!”刘霸道满脸横肉抖动着,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高惠通身上打量,像是在看一块行走的五花肉,“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高小姐这气质,比传言中还要冷艳三分。来来来,坐,上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霸道喝得满脸通红,那股子暴发户的嚣张气焰再也压不住了。

    “高小姐,”他打了个酒嗝,满嘴的蒜臭味扑面而来,“听说你那‘断骨十三式’厉害得很,连独孤策那样的货色都死在你手里。你看,我这寨子里也有几个练家子,不如让他们切磋切磋,也让大伙儿开开眼?”

    高惠通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这是她特意换上的,在这满堂的红火里,显得格格不入,又透着一股肃杀。她没带刀,因为刘霸道有令,任何人不得带兵器入席。

    “正有此意。”高惠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的浊酒,辛辣刺喉,“不过,切磋也得有点彩头。如果我输了,高鸡泊并入豆子䴚,绝无二话。如果刘大当家的人输了……”

    “怎样?”刘霸道眯起眼睛,透着危险的气息。

    “那三百石粮食,我得现在带走。”

    刘霸道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肥肉乱颤:“好!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来人,把‘铁胳膊’王虎叫出来!”

    一个身高八尺的黑大汉跳进场中。这人膀大腰圆,双臂粗壮得像个石磨,手里拎着一对三十斤重的流星锤,往那一站,就像一尊铁塔。

    “高小姐,请吧!”王虎狞笑着,流星锤在手里呼呼生风,带起一阵阵腥风。

    高惠通站起身,白衣胜雪。她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台下,云娘的手已经摸向了箭囊。她今天穿了一身灰衣,整个人几乎融进了背景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死死锁定了场中的王虎,以及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亲兵。她在计算,如果动手,第一箭射谁,第二箭射谁。

    “大小姐,小心。”云娘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高惠通轻轻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三步,停在王虎面前五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是流星锤的攻击死角。

    “开始!”刘霸道大喊。

    王虎咆哮一声,流星锤带着恶风砸向高惠通。这一锤要是砸实了,别说人了,就是头牛也得被砸成肉泥。

    所有人都以为高惠通会躲。

    但她没有。

    她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不是后退,而是迎着锤风冲了上去!

    “找死!”王虎大喜,另一只流星锤横扫过来,想把高惠通拦腰打断。

    就在这一瞬间,高惠通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般,诡异地一扭。那对足以致命的流星锤,擦着她的衣角飞过,撕破了布料,却连皮肉都没蹭到。

    “断骨十三式,第一式,断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一秒,寒光乍现。

    没人看清她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刃——那是她藏在袖口里的剔骨刀,刀身只有三寸,却锋利无比。

    “噗嗤!”

    血花四溅。

    高惠通的身影与王虎交错而过。王虎那势大力沉的攻势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挥舞流星锤的双臂,手腕处一道红线慢慢裂开,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啊——!”惨叫声划破夜空。

    王虎的两只胳膊瞬间脱力,沉重的流星锤“哐当”砸在地上,震得地板都在颤动。

    全场死寂。

    连刘霸道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那块肥肉挂在嘴角,抖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高惠通转过身,用手帕擦了擦短刃上的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刘大当家,”她看着刘霸道,眼神清冷,“还要继续吗?”

    刘霸道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黑。羞愤像火山一样在他胸中爆发。

    “好!好一个断骨刀法!”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实木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高惠通,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一挥手,周围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长刀出鞘,寒光逼人,把高惠通和云娘团团围住。

    “拿下这个贱人!谁砍下她的头,赏金百两!”

    “想拿下我?”高惠通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号弹。

    “嘭!”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在高空炸开,像一朵妖艳的彼岸花。

    几乎在同一时间,寨子外围火光冲天!

    “杀啊——!”

    喊杀声震天动地。是高雅贤和程名振的人马,按照约定发动了进攻。

    “哑叔!烧粮仓!”高惠通大喊一声,手中短刃格挡开一名亲兵的长刀。

    远处,粮仓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哑叔带着死士放的火。没有了粮食,刘霸道就算赢了也守不住这寨子。

    “撤!”高惠通一刀逼退围攻的敌人,拉起云娘就往寨门冲。

    两人一路血战,杀得浑身是血。但刚冲到寨门口,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寨门外,黑压压的全是隋军。

    郭绚的兵马到了。原来,刘霸道早就和郭绚勾结好了,他们根本没打算放高惠通回去。他们要的是把高鸡泊的精锐引进来,一网打尽。

    前有狼,后有虎。绝路。

    高惠通和云娘背靠着背,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敌人,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云娘。”高惠通喘着气,嘴唇冻得发紫。

    云娘没说话。她默默地把最后三支箭搭在了弦上。她的左臂还在流血,那是刚才为了替高惠通挡一刀受的伤。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她侧过头,看了高惠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如果一定要死,她会选择死在高惠通前面。这是她存在的唯一意义。

    “大小姐……对不起。”云娘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我可能……护不住你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支冷箭突然从侧翼的黑暗中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一名隋军校尉的喉咙!

    “在那边!有伏兵!”混乱中,有人大喊。

    只见一队黑衣死士如同鬼魅般杀入隋军阵中。为首的那个人,身形瘦小却灵活得像一只狸猫,手持双刀,正是檀英。

    “大小姐!快走!”檀英大喊着,双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她的脸上溅满了鲜血,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高惠通和云娘趁机冲了出去。

    那一夜,豆子䴚乱成一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血腥的乐章。

    刘霸道被烧了粮仓,又被高雅贤的人马内外夹击,最终死在了乱军之中。据说死状极惨,被乱刀砍成了一堆烂肉。

    郭绚也没讨到好处,被程名振设下的陷阱坑杀了上千人,不得不连夜撤退。

    当高惠通拖着满身疲惫和伤痛回到高鸡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一战,高鸡泊虽然惨胜,但也彻底打出了威风。寨子里终于有了粮食,有了猪肉,有了过冬的希望。

    高士达站在寨门口,看着平安归来的闺女。他想冲上去抱住她,想告诉她爹再也不让她去冒险了。可当他看到高惠通那双眼睛时,他停住了。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面。里面没有了天真,没有了恐惧,甚至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拽着他衣角要糖吃的高惠通了。

    只有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断骨”高惠通。

    高士达老泪纵横,张开双臂,却终究没有抱下去。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手掌上的老茧,磨得高惠通生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人群的最后,云娘默默地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她没去领赏,也没去休息。她只是看着高惠通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她不在乎能不能好好过年。

    她只在乎,那个让她守护的人,还活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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