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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鸣不平

    三十载来仅见!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闻言,齐齐向顾文渊看去,眼底尽是惊疑。

    顾文渊是什么人?

    江宁文坛泰斗,执掌鹿鸣书院三十载,门下进士数十,举人上百,经他手点评过的诗文,能得一句“尚可”已是难得。

    尤其是这位老夫子素来方正,从不夸夸其谈。

    如今他竟说出“三十年来仅见”这样的评语。

    那该是何等绝妙的诗篇?

    周士衡平素便是个嗜好诗如命的人,一听这话,急忙向顾文渊连声催促道:“文渊兄,莫要再卖关子,奇文共赏之,快取出来让我等开开眼。”

    “不急。今日暑热,诸位一路辛苦,先消消暑再说。”顾文渊却淡然一笑,向门外唤道:“清音。”

    顾清音应声而入,手中托着个红木托盘,盘上放着四只青瓷小盏。

    盏中碎冰晶莹,杏子橙黄,樱桃红艳,薄荷青翠,冷雾袅袅,蜜香隐隐。

    刘秉正眯起眼,疑惑道:“这是……”

    “这便是昨夜霓裳楼中卖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顾清音将小盏一一奉到四人面前,柔声道:“请各位先生消暑。”

    郑怀德嘶了一声,端起小盏仔细端详,咂舌道:“这便是那价值一两银子的冰酥山?倒是着实精致。”

    李万全皱眉道:“文渊兄,你何时也沾染了这等奢靡之物?”

    顾文渊淡淡道:“尝一口再说。”

    四人将信将疑,各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屑在舌尖化开,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周士衡忍不住赞道:“好!清甜不腻,冰爽沁人,这般暑天,能有此物,确是享受。”

    刘秉正也点头:“难怪能卖出一两银子的高价。顾先生,这冰酥山,莫非是府上新聘的厨子所制?”

    “非也,非也,制这冰酥山之人是谁,且容我卖个关子。”顾文渊摇摇头,然后笑道:“冰已吃了,心下通透,此刻正好赏诗。”

    周士衡忙放下碗,道:“好!好!快取来!”

    顾文渊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四人立刻围了上去。

    宣纸上,二十个墨字,筋骨嶙峋——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书斋里鸦雀无声。

    刘秉正盯着那二十个字,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士衡嘴唇微微翕动,将诗句低声念了两遍,第三遍时,声音已有些发颤。

    李万全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郑怀德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良久后,周士衡摇头晃脑地又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桌子,朗声道:“好!好!好!寥寥二十字,写尽风骨,写尽气节!大雪压顶,万木摧折,唯有青松挺直脊梁,不屈不挠!这是何等刚健的气魄!”

    李万全缓缓点头,接过话头,感慨万千:“老夫做了一辈子御史,参过多少贪官污吏,靠的就是这挺且直三字。只是从来没人把这股子劲头写成诗。今日得见,惭愧,惭愧!”

    “不光是挺且直。”刘秉抬手指着后两句,道:“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这两句才是真正的老辣!雪压之下,万木凋零,谁也看不出青松与杂树有什么分别。可等到雪化天晴,青松依然挺立,杂树早已摧折。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定力?”

    郑怀德连连点头:“刘府台说得极是。此诗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毫无雕琢,看着像是随口吟出的白话,可偏偏字字千钧,直抵人心。说实话,老夫读了一辈子诗,论及刚健雄浑,少有能出其右者。”

    周士衡更是激动无比,向顾文渊道:“却是三十年仅见!如此质朴刚直豪迈,国朝三百年,也不过三两人耳!文渊兄,此诗是何人所作?莫非是京中哪位大儒的新作?”

    顾文渊摇头道:“非也。作此诗者,就在江宁。”

    “江宁?我江宁府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李万全愕然一句,旋即转头看着郑怀德道:“怀德,你是府学教授,可知是哪位隐士大才?”

    郑怀德苦思冥想,摇头苦笑道:“下官实不知。但能写出此等诗篇者,定是饱经沧桑、洞明世事之人,至少也该是知天命之年……”

    顾文渊打断他:“作此诗者,年方十九。”

    “什么?!”四人闻言,立刻齐声惊呼。

    刘秉正失声道:“十九岁?顾先生,你莫不是说笑?”

    顾文渊正色道:“此等事,岂可说笑。此诗确为一年方十九的少年,七步之内,口占而成。”

    “七步成诗?这是何等才气……”周士衡倒吸一口凉气。

    书斋里瞬间陷入死寂。

    十九岁,七步成诗,作出这等雄健老辣的诗篇。

    这已不是才子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妖孽。

    刘秉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顾先生,此子现在何处?姓甚名谁?何等家世?”

    如此妖孽,生在江宁。

    若是传将出去,便是是他作为江宁父母的教化之功。

    更不必说,乡试在即,苏哲这等才情,拿个功名岂不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日后说不得更是要拿会元,甚至是状元榜眼探花,入翰林院做编修,参赞国事,自然要早些笼络起来。

    顾文渊看着他,缓缓道:“此子姓苏,单名一个哲字。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如今家道中落,被赵家二房招去做了赘婿……”

    “赘婿?”刘秉正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渐渐化作错愕、怀疑,乃至失望。

    周士衡眉头紧皱:“文渊兄,你是否弄错了?一个赘婿,能写出这等的诗?”

    李万全也是摇头道:“不是李某偏见。只是赘婿之身,本就仰人鼻息,终日唯唯诺诺,何来这般挺直气骨?”

    郑怀德犹豫一下,迟疑道:“莫非……真是从哪里抄来的?”

    “绝非抄来。”顾文渊斩钉截铁道:“此诗气韵,与苏哲当下处境浑然天成。再者,正是因老夫疑心他另一首诗是抄来的,所以当场考校,他才七步成诗,众目睽睽,如何抄得?”

    周士衡立刻疑惑道:“另一首?他除了此首,竟是还有其他?”

    顾文渊微微颔首,指了指冰酥山道:“诸位,方才所食的冰酥山,便是他所制。他当时受人刁难,说贩夫走卒,有辱斯文,他便当场赋诗一首……”

    说着话,顾文渊又将那首《酥山》咏了一遍。

    “什么?!”

    四人再度震惊。

    李万全急声道:“文渊兄是说,那价值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是这苏哲所制?”

    “正是。”顾文渊点头:“如今霓裳楼每日二百碗冰酥山,皆由他供应。”

    郑怀德喃喃道:“一两一碗,二百碗便是二百两……有如此才情,竟然还如有这般点石成金之术……那他缘何竟是去做了赘婿!可惜,我家中却还有一个女儿至今未嫁,也正想招赘上门……”

    郑怀德此刻真是有些懊恼,他家中只有独女,又有河东狮吼,也想招赘延续香火。

    只是寻常的他看不上,好的也不愿入赘,若早知道苏哲有这般才情又愿入赘,他便是上门捉也要捉回去。

    周士衡抬手指着顾文渊,叹息道:“文渊兄啊文渊兄,你一生方正,怎地做出这般糊涂之举。如此才俊,当初又在书院求学,你无论如何也该拉上一把,怎能坐视他去入赘?便是你囊中羞涩,也该与我知会一声,我家中还有些薄产,岂能让他沦落至斯。”

    李万全也是叹息道:“正是如此!若是早知有此人,老夫把孙女嫁他,再送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助他度过危难便是!”

    刘秉正也是微微颔首。

    郑怀德虽没这份胆气,却也是干笑两声。

    一时间,四人竟是都有了同仇敌忾,有了要替苏哲向顾文渊鸣不平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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