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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拉直

    齐捕头指了指包袱,笑容亲和:“别光看。检查检查,别少了行头。”

    许清弯腰解开包袱,把东西一件件摸了出来。

    一块铜牌,巴掌长,正面刻着“清河县衙”几个字。边缘磨得发亮,不知在谁腰上挂了几年。

    一身皂衣,半新,靛蓝色洗得发了白,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腰刀刀鞘是黑色的,铜饰件擦得锃亮。许清握住刀柄,轻轻往外一抽,一节雪亮的刀身露出来,冷光在刃口上跳了一下,映出他半张脸。

    齐捕头笑了笑,语气随意了几分:“虽然不是全新的,凑合着也能用。坏了再找我换。”

    “月例每月三两。”齐捕头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又眨了眨眼,“不过你也知道,咱们这行,明面上就这些。底下嘛......街面上那些铺子、摊贩,逢年过节多少会表示表示。还有办案的时候,苦主多少会给些辛苦费。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太出格。”

    许清点了点头。他明白齐捕头的意思。灰色收入,不便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齐捕头又从簿册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手指按住一角。纸上画着几条街巷的地图,标着巷名和路口,用红线圈出了范围。

    “你负责这几条街。西街的这边,还有南边那两条街。”他的手指在红线圈出的区域上划了一遍,又抬头看向许清,继续说,“衙门一旬休沐一天,每天卯时三刻来点卯,早晚各巡视一趟你负责的地儿。街上有事就处理,没事就自由活动。”

    “可以回武馆练功,也可以待在衙门。但有一条——”他语气认真起来,“得让我知道你的动向。别出了事,我找不着人。明白吗?”

    许清挺直脊背:“明白。”

    “行了。”齐捕头的语气又松了下来,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今天就不用巡街了,回去跟赵馆主报个喜。明天一早来点卯,我让人带你熟悉熟悉街面。”

    许清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齐捕头行了一礼:“多谢齐捕头。”

    “别客气,以后都是自己人了。”齐捕头笑着把他送出衙门。

    许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齐捕头还站在衙门口,望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口中喃喃,声音轻得只能自己听见:“赵老头这回像是捡着宝了。就是不知是不是又一个楚升......”

    许清回到武馆时,日头已经爬过了院墙,院子里师兄弟们站桩的站桩,打拳的打拳,额上已见了汗。

    他没急着凑上去,先回了屋,把包袱搁好,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内院走。

    赵岩还在亭子里坐着。宁云提着茶壶,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脚步声一响,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越过月亮门落在许清身上。看他那走路的架势,不用开口也知道。挂职的事,成了。

    “师父。”许清在亭外站定,躬身行礼,“挂职的事办妥了。明天上任,月例三两,负责四条街。”

    赵岩点了点头,目光从许清的脸上移开,落在廊下那几笼画眉上。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抖了抖翅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好好干,别给武馆丢脸。”他的声音不大,还是一样听不出喜怒。

    “弟子明白。”

    赵岩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许清便退了出去。

    回屋换上练功服,他大步流星地往练武场走。离放饭还早,够他出一身透汗的。桩要站,拳要打,一天都不能落下。

    他刚在梅花桩上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呼:“许师兄。”

    许清回头,看见孙平站在不远处。

    “许师兄,我听说你去衙门挂职了,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呢。”孙平嘿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羡慕。

    他眼皮微抬,似是想到了什么,忙又道:“哦,对了,秦师兄刚才回家了,说家里有事,走得急。”

    许清点了点头。

    “许师兄,衙门里啥样?”孙平凑近了些,眼里全是好奇,“师兄你挂的啥职?我瞧你回来时包袱里露着刀鞘,是当了捕快不?月例银子多少?”

    许清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好好练功,别瞎想。等你突破明劲,也能出去挂职。”

    孙平“哎”了一声,不再瞎问,嘿嘿笑了笑。他也摆开架子,开始站桩。

    他的双腿弯下去,腰挺起来,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腿肚子直打颤。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也要突破明劲,也要出去挂职,也要给家里挣银子。让爹娘也过上好日子,不再天不亮就起来打鱼,不再为了一文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

    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伙房开饭了。

    许清的伙食照旧,碗里的肉堆得冒尖。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刚要塞进嘴里,余光里瞥见了秦良。

    秦良正从大门口进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有些重,像是脚上绑了沙袋。

    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不是平日晒的那种黑红,而是一种灰扑扑的、像是被人在泥水里泡过又捞出来晾干了的那种颜色。

    许清眼皮微抬。

    秦良平日里话最多,饭晌的时候恨不得把武馆的饭全包圆了,一边吃一边念叨“这个咸了那个淡了”,嘴上不饶人,可吃得比谁都香。今天这副样子,灰头土脸的,分明是遇到了什么事。

    许清喊了一声:“秦师兄,吃了没?”

    秦良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可那笑挂在他灰扑扑的脸上,比哭还难看。他没说话,摆了摆手,一头扎进了屋里。

    许清看着屋门关上,目光微微一沉。筷子上的肉悬在半空中,他就那么举着筷子,盯着那扇门看了两息。

    秦良肯定遇到事了。可秦良没说,他也不好去问。有些事,人家不开口,你追着问,反而让人难堪。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吃几口,突然——

    屋门被猛地打开。秦良从屋里冲了出来,跑得飞快。他一溜小跑到许清跟前,猛地站住。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清。

    许清放下碗,问道:“秦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秦良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他进屋就看见了许清床铺上的包袱。包袱半敞着,露出一截黑漆漆的刀鞘。他认识,那是捕快的腰刀。他见过衙门里的人挎着这种刀在街上走,步子比普通人快一截,腰板比普通人挺一截,连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许师弟,你......你挂职了?捕快?”他的声音有些抖。

    许清点头。

    “你负责哪几条街?”秦良一把抓住许清的胳膊,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许清把齐捕头给他划的几条街说了一遍。

    当说到“绿柳街”的时候,秦良的眼睛猛地一睁,瞳孔骤缩,目光变得灼热。

    “绿柳街......绿柳街......”他喃喃了两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退了一步,声音稳了一些,可还是带着颤,“许师弟,我跟你说个事。”

    见许清点头,秦良这才哆哆嗦嗦地说了下去。

    他被街坊一早叫回家,是因为他爹的馄饨摊出事了。

    秦老汉在绿柳街上摆摊,十几年了,本本分分,从来没惹过事。

    可今早天还没亮,虎头帮来了三个人。他们一脚踢翻了凳子,又砸了几只碗。

    领头那个说,在他爹摊上丢了三两银子,限明早之前找出来还上。

    秦老汉赌咒发誓说没拿,他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又把摊子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

    可那些人根本不听。只说了一句话:“明早我们来拿,拿不出来,你这摊子就别想摆了。”说完,扬长而去。

    秦良回家的时候,他爹蹲在灶台后面,双手抱着头,手指插在花白的头发里,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都是冷的,灶台上还搁着半盆没包完的馄饨,面皮早就干了。

    他娘在旁边抹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看见秦良回来,他娘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嘴里反复说着:“咱家哪还有三两银子......银钱都供你去武馆练武了......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说到这里,秦良的声音哽了一下。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哽,而是一种很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哽。他咽了一下,把那口气连同那个哽一起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清。

    “许师弟。”他的声音沙哑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切,“我......我想求你替我说句话。就说我爹真没拿那三两银子。要是虎头帮不依,求你帮着说和缓几天,等我们借到银子,一定还上。”

    他弯下腰,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直角。

    他的头低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他就那么弯着,不肯直起来。

    许清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贴上去,掌心下能感觉到秦良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手上用了些力,把秦良的肩头往上抬了抬,把他一点一点地拉直了。

    他没有说话。可手上的力度,比任何话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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