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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坊市,我来了

    “恭喜啊,陈师兄。”

    外门弟子院的执事姓孙,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把一块铜牌和一个小布袋推到桌上,布袋口没扎紧,能看见里面灰白色的灵石角。

    “月俸,五块下品灵石,二十颗辟谷丹,每月十五来领,过了十五当天不补。”

    陈青山接过来。灵石很小,指甲盖大小,灰白色,不透明,表面有一层细微的粉末,摸着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里面有一丝灵气在缓缓流动。他把灵石倒在手心里数了数,五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第一份月俸。

    揣进怀里。又打开布袋看了看辟谷丹,圆溜溜的黑色药丸,装在一只小瓷瓶里,瓶口用蜡封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二十颗。够了,以前在杂役房一个月才十五颗。

    他全掏出来加上之前攒的,拢共三十七块下品灵石。来到青云宗大半年,全部家当就这些。

    三十七块。搁前世,这点钱连顿火锅都吃不起。

    “住处呢?”

    “丁字号第七间,后山那排平房,最靠边那间,条件一般,但比杂役房强,至少有独立的门和窗,不用跟七八个人挤一屋。”

    “多谢孙师兄。”

    “客气什么。”孙执事笑了笑,眼睛又眯起来了,“你那拳,整个器峰都传遍了,我今天当值,好几个人跑来跟我打听你的事。”

    陈青山没接这话,抱了拳就走了。

    拿了东西出来,顺着山路往后山走,外门弟子院在器峰后半山腰,从杂役房那边走过去要翻一个小坡,路上经过几个杂役,看到陈青山腰间的铜牌愣了一下,有个年纪大的赶紧侧身让路,嘴里小声喊了句“陈师兄”。

    陈青山点了点头,没停。

    一排平房,灰砖青瓦,比杂役房强多了。丁七号,推门进去,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石柜上落了一层灰,窗户木格糊着粗纸,纸发黄了,有个角翘起来。

    就这点家当,但门是自己的。

    没有打呼声,不对,隔壁就有,算了。

    陈青山把门关上,找了一块破布把灰擦了,桌子、椅子、石柜、窗台,都擦了一遍,擦完把东西放下,铜牌搁桌上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

    ……

    废器房。

    陈青山到门口的时候,几个杂役正在搬废铁,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胳膊上沾满了铁锈,看到他那块铜牌愣了一下,有个年纪大的赶紧堆了笑:“陈……陈师兄?”以前同一个组的,一起搬过废铁,一起挨过铁三爷的骂。

    “我找小石头。”

    “小石头在后院分拣,我去叫他。”

    “不用,我自己去。”

    后院。

    小石头蹲在一堆废铁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擦铁片,身上那件灰布褂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铁锈和汗渍,他擦得很认真,每一块铁片都翻来覆去地擦,嘴角抿着,眉头微皱,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陈青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十五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能看到骨头,手指头上全是铁锈和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十三岁来的,两年了,没长高多少,光长了一双满是伤口的手。

    “小石头。”

    孩子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像两颗石子掉进了水里,亮了一下。

    “青山哥!”

    他扔下破布就跑过来,跑到一半又停住,看了看陈青山腰间的铜牌,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脸上的灰被笑纹挤成了一道一道的。

    “你……你升外门了?”

    “嗯。”

    “太好了!青山哥太厉害了!”小石头蹦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收住,怕动静太大被别人看到,他压着声音,但压不住那种高兴劲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出去的!”

    陈青山从布袋里掏出两颗辟谷丹和一小包零嘴,花生米和炒黄豆,用油纸包着的,是他在杂役房小卖处拿月俸换的,早就揣在怀里,专门留到今天。

    “拿着。”

    小石头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青山哥,你吃了吗?”

    “我吃了,你拿着。”

    陈青山蹲下来,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头发硬硬的,像枯草,大概很久没洗过了。

    “好好干,别跟人起冲突,铁三爷说什么你就听着,别,等我站稳了,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嗯!”小石头使劲点头,拿袖子抹了一把眼睛,抹了一脸灰。

    陈青山站起来。“走了。”

    “青山哥!”

    他回头。

    小石头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花生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笑得很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外门找你!”

    陈青山看着他,十五岁,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这孩子没有灵根,连杂役都当不了几年,等过了十六岁还没测出灵根,就会被送出宗门,去凡人的镇子上讨生活。

    就一年了。

    “好。”

    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转身走了。

    ……

    青石镇。

    青云宗的坊市在山脚下的镇子里,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边百十来间铺面,卖的都是修士用的东西,外门弟子凭令牌可入,杂役不许进。

    陈青山第一次来,站在街口扫了一圈,长街不长,三百来步,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但人不少,散修、外门弟子、低阶修士,来来往往,丹药铺飘出苦甜味,法器铺门口挂着灵纹飞剑,灵材铺伙计在门口晒灵草,铺了一地的绿。

    嘈杂,热闹,跟山上完全不一样,更像凡人的集市。

    陈青山沿着街走,挨个看铺子门口的价目牌,聚气丹一品五灵石一颗,品质好的十灵石,下品飞剑五十到两百灵石不等,看灵纹数量和材质,精铁两灵石一斤,铁精二十灵石一两,储物袋三百灵石起,大的五百,功法玉简看品级,一百到一万灵石。

    陈青山摸了摸怀里的布袋。

    三十七块下品灵石,储物袋都买不起。

    他收回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三十七块,全掏出来也就够买一颗品质好点的聚气丹。买不起储物袋,买不起飞剑,连个好点的功法玉简都摸不着。

    但他不是来消费的。

    造化鼎要吃饭,废器、残器、火毒废料、灵器碎片,坊市里肯定有人卖这种东西,而且便宜。别人用不上的破烂,造化鼎吃得下。

    别人眼里的垃圾,是他的口粮。

    陈青山继续往前走,过了丹药铺和法器铺,到了街尾,街尾比前面冷清了不少,有几间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转让”的红纸,露天摊位在这一片,几十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碎铁片、残破的法器零件、来路不明的矿石、裂了纹的玉简、缺了口的丹炉、生锈的阵盘基座,什么都有。

    自由交易区,坊市里的人都叫它“破烂摊”,来这里逛的多是散修和低阶弟子,想买便宜的,但大部分东西是真垃圾,翻十件能有一件值钱的就不错了。

    陈青山蹲下来,翻了翻。

    连翻了几个摊位,矿渣、碎壳子、劣质矿石,全是垃圾,造化鼎毫无反应。

    第四个。

    陈青山停住了。

    一个摊子前面摆着一堆碎裂的炼器模具,大大小小十几块,有的是铁质,有的是铜质,表面有被高温烧过的痕迹,有的地方烧得发红发黑,有的还沾着凝固的灵液残渣。

    摊主是个散修,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窝深,皮肤晒得黝黑,练气五层的气息,靠在身后的柱子上打哈欠,一脸不耐烦,面前摆着这些东西显然已经很久了,问的人多买的人没有。

    “这些破模具,十块灵石一堆,要不要?”

    陈青山蹲下来,伸手翻了翻,第一块,普通铁模具,炼废了,裂了一道大口子,没灵性,造化鼎毫无反应,第二块,铜质,上面的灵纹模糊了,应该是低阶法器的模具,有一点灵性,很弱,值个几毛钱。

    第三块。

    他的手停了。

    识海里,造化鼎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声钟,嗡的一声从识海深处传过来,然后消失了。

    陈青山知道,造化鼎不会无缘无故震动。

    它闻到了好东西。

    陈青山面不改色,手指在那块碎片上摸了摸,装作随意地翻来翻去,碎片不大,巴掌大小,暗红色,材质不像铁也不像铜,比两者都沉,表面有几道极细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纹路是凸起来的,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布在碎片表面。

    造化鼎认出来了,那纹路是灵纹,密度高,排列复杂,残余的还在微微发光,灵器级别的模具碎片,筑基期以上的东西,就算是碎片,对造化鼎也是大补。

    心跳快了一拍。

    面上什么都没露。

    他拿起那块碎片看了看,又放下,然后随手翻了两下,拿起另外两块没价值的碎片丢回去,动作很随意,像在挑一堆破烂里稍微好看点的。

    “这些破铁片子,五块灵石行不行?”

    摊主打量了他一眼,看铜牌,外门弟子,练气三层,穷鬼,看穿着,灰布道袍,袖口磨毛了,一看就是刚从杂役升上来的。

    “五块?”摊主撇嘴,“十块一堆,不还价。”

    “这些破烂你在这摆了三天了吧?”陈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我看了半天,连问的人都没有,再摆三天也没人要,五块,我拿走,你也省事。”

    摊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了一下,这堆破模具收的时候花了三块灵石,摆了一个月了,问的人都没几个,更别提买的了,五块灵石,赚两块,够了,总比砸手里强。

    “行吧行吧,五块拿走。”

    陈青山从布袋里数了五块灵石递过去,摊主接了,把那堆碎片哗啦拨到他面前,有几块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

    “慢走啊。”

    摊主心里乐开了花,五块灵石卖一堆破铁片,赚了。

    陈青山把碎片装进布袋,转身走了,五块灵石买到灵器碎片,摊主觉得他赚了,但只有陈青山知道谁赚得更多。

    ……

    长街上又逛了一圈,没什么别的发现,破烂摊就那一堆好货,其余全是真正的垃圾。陈青山买了两个肉饼当晚饭,两文钱一个,凡人的食物,辟谷丹吃腻了偶尔换换口味。他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啃肉饼,肉饼很烫,刚出炉的,馅是灵兽肉混着葱花,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烫得他吸了两口凉气,旁边有几个散修坐在对面的茶棚里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

    “听说了吗?后山那片灵药谷下个月要开了。”

    “开了又怎样?进去一趟五十灵石,谁出得起?”

    “外门任务啊,听说有清缴妖兽的活,一队人进去,灵石平摊下来没多少。”

    “那倒是,我上个月接了个清缴灵蜂的活,十块灵石呢,灵蜂不好打,但架不住它们窝里值钱,顺便还能掏点灵蜂蜜。”

    陈青山默默听着,一边啃肉饼一边在心里记,灵蜂任务,后山,十块灵石,不亏。

    啃完肉饼,擦擦手,起身往山上走,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光带,暮色从四周围过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了。

    ……

    走到半路,过了青石镇,上了进山的石阶路,两侧是密林,松树和柏树混着长,枝叶把头顶的天遮得严严实实,只剩远处山顶的灯火隐隐约约,石阶路被踩得很光滑,有些年生了,缝隙里长着苔藓。

    陈青山一个人走着。

    忽然。

    识海里,造化鼎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对碎片的反应,碎片还装在布袋里,没有投入鼎中,是鼎本身在……变。

    陈青山脚步一顿,闪到路边,找了棵大树后面蹲下来,这里离山路有十几步远,被树挡住了,路过的人看不到,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造化鼎在识海中央悬浮着,鼎身微微发光,表面的锈迹一片片脱落,无声地碎掉,露出下面的金色纹路,很细,很密,蔓延在鼎身上,每一条都在微微发光。

    “炼宝”两个字变了,以前模糊得像刻在雾里,现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有人拿刀重新刻了一遍,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鼎身里面长出来的,像骨头从肉里拱出来,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鼎身上的纹路开始重新排列,原来的金色纹路是散乱的,像蛛网一样毫无规律,现在它们在动,一条一条地挪动位置,像活的,像血管在重新长,往一个陈青山看不懂但能感觉到意义的方向汇聚。

    鼎在进化。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不急,这里离山路太近了,万一有人经过看到他的异状就麻烦了,先回去。

    陈青山睁开眼,起身,加快脚步往山上走,一路没停,石阶被他踩得咚咚响,到后来几乎是在跑。

    到了外门弟子院,推开丁七号的门,反闩,坐下,闭眼,意识再次沉入识海。

    造化鼎还在变,锈迹继续脱落,金色纹路继续蔓延,但速度比刚才慢了,像在积蓄力量,每蔓延一小段就停一停,然后再继续,他拿出那三块有灵纹的碎片,投入鼎中。

    鼎身一震,碎片被吸入,化为三缕极细的金光,融入鼎壁的金色纹路里,纹路亮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但只持续了两三息就暗了。

    进化没完成,但前进了一大步。

    陈青山睁开眼。“还差多少?”

    不知道。

    但方向对了,造化鼎在变强,灵器碎片是关键,以后每次去坊市,破烂摊都得逛一圈,有钱就买碎片,没钱就想办法赚钱买。

    长线任务。

    陈青山躺下来,不累,反而清醒,三十二块灵石,储物袋还是买不起,但方向有了,攒钱,淘碎片,喂鼎,变强。

    隔壁传来闷闷的打呼声,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冰冰凉凉的。

    快睡着了,忽然想起来,赵铁手白天托人带了句话,说他已经帮陈青山报了一个外门任务,后山清缴灵蜂,十块灵石。

    “那老赵,消息倒是灵通。”

    得去,灵石不嫌少,而且后山密林……说不定有别的收获。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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