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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少年壮志

    林家、曹家择日办了席宴,一时间两家宾客如云,车马塞巷。

    热闹了没几日,朝堂上便出了事。

    有御史上了一份折子,措辞激烈,列数林德妃母家的罪状——贪污受贿、强占民田、逼良为妾、草菅人命。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皆有。

    这不是头一回了,当年便有御史上奏弹劾,只是恰逢七皇子病逝,景隆帝心有不忍,硬是按了下去。

    没想到几年过去,林家依然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这一次,景隆帝没有再心软。

    查抄的旨意当日下午便下了,殿前司与皇城司齐齐出动,将林家在京城的宅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家主下狱,家产抄没,子弟拿问。

    消息传到后宫,林德妃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来到了勤政殿。

    她没有进殿,在殿门外跪了下去,不为求情,只为请罪。

    六月的日头毒辣,晒得青砖地面滚烫。

    内侍进去禀报,不多时,钱喜出来了,弯腰低声道:

    “德妃娘娘,陛下说了,林家的事与您无关,您身子不好,快回宫歇着吧。”

    林德妃没有动。

    直至将近一个时辰后,景隆帝亲自出来。

    “德妃,林家之事,与你无干。再跪,便是抗旨。”

    林德妃这才站起身来,眼眶通红道:

    “多谢陛下隆恩。”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没有辩解,没有求情,没有哭诉。

    景隆帝站在原地,看着林德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个女人,跟了他三十多年,生了七皇子,又没了七皇子。

    她从来不是最得宠的那个,但也从来没犯过错。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批阅奏折。

    林家被查抄,受牵连的反而是另一个人——新任首辅林牧。

    前些年沈家势大,江家复起,林家夹在中间,日子不好过,于是便与与德妃母家连了宗。

    可没想到,连宗没两天,七皇子病逝,德妃至此也三天两头缠绵病榻,丝毫没有产生任何助力,反倒他当时被景隆帝厌弃了一阵子。

    如今德妃母家被抄,林牧的麻烦来了。

    连了宗,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被抄家,自己怎么能独善其身?

    林牧连夜写了一封请罪折子,言辞恳切,说自己对林家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同宗只是慕其门第,绝无包庇之意,请陛下明察。

    折子递上去,景隆帝看了,批了几个字:

    “不知情?连宗之时,难道不曾查其家世?”

    林牧看了这批复,冷汗直流。

    他连忙又上了一道折子,这回不敢再推脱了,老老实实认错,说自己识人不明,连宗草率,有失察之责。

    景隆帝没有再批,让钱喜传了口谕:

    “首辅林牧,识人不明,有失察之责,着罚俸三月,以示惩戒。”

    罚俸三月,不痛不痒,但名声终究是受损了。

    朝中那些眼红他坐上首辅之位的人,开始在背后议论:

    “林牧这个人,急功近利,攀附权贵,结果攀了个破落户。”

    林牧听了,只能苦笑。

    怪谁呢?

    怪自己,也怪背后之人。

    而江琰,近日越发忙碌起来。

    海外总署,兼太子少师,兼内阁学士,三个头衔,哪个都很重。

    内阁议事、海外总署的公文、皇帝与太子的召见垂询,还有每旬两次给赵景熙讲学——桩桩件件,排得满满当当。

    这日,他回到府中已至戌时,路过江世澈的院子,见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想起这两日一直没有见到儿子,江琰推门进去。

    书房的门开着,江世澈正坐在书案前,手托着腮,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本书。

    江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江世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人,眼睛亮了亮,连忙放下书站起身来。

    “父亲?您回来了!可曾用过晚膳?”

    “用过了。”江琰淡声道,一个时辰前,苏晚意已经派人将晚膳给他送了去。

    他走进来,觉得屋里有些闷热,墙角的冰鉴中只剩一盆水。

    “天气这么热,怎么屋里连冰都没有?可是伺候的人不尽心?”

    江世澈摇了摇头,“父亲误会了,是儿子没让人放。”

    江琰皱了皱眉,“为何?”

    江世澈认真道:

    “夏日本热,冬日本寒,儿子也耐得住。若一至夏天就用冰,一至冬天就用炭,容易让身体感知不到四季,不利康健长寿。二来,太过舒适,亦不利于心性磨炼。”

    江琰看着他,怔了一下。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他着实意外又欣慰。

    “你倒是想得远。”

    他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本书上。

    “天黑了,就不要再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江世澈道:“白日里先生讲到一处,有些费解。课后本想问询一番,见先生面色不好,似有不适,便没有打扰,故而才想再多看几遍,领会其意。”

    江琰走过去,拿起那本书,是《尚书》,吕刑篇。

    “哪里不懂?”

    江世澈指着一处:

    “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先生说,敬是指恭敬谨慎。可儿子读前文,有‘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又有‘皇帝清问下民’。儿子觉得,这里的敬,不只是恭敬谨慎,更是对刑罚之权的敬畏。刑者,人命关天。掌刑之人若没有敬畏之心,再好的律法也会沦为害民之具。”

    江琰拿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儿子,“你接着说。”

    江世澈见父亲没有打断自己,便放开了说。

    “儿子还觉得,所谓三德,不只是正直、刚克、柔克。正直是根本,刚克是刚正不阿,柔克是宽仁待民。三者缺一不可。有正直却无刚克,则优柔寡断,有刚克却无柔克,则苛刻寡恩,有柔克却无刚克,则软弱无能。”

    江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先生讲的是字面义,许是顾忌你们年纪尚小,没有引申太多,不过你理解的也不错。”

    他拉过椅子,在书案前坐下,从“惟敬五刑”开始,一段一段地给江世澈讲解。

    他讲的不仅是字句,更是历代刑律的沿革,是刑罚背后的治理之道。

    江世澈听得入神,不时提出新的问题,有些问题刁钻得连江琰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父亲,儿子还有一个问题。”江世澈翻过一页。

    “刑期于无刑,这句话儿子读了好几遍。刑罚,是为最终没有刑罚。可自三代以来,历朝历代的律令越发繁琐,刑罚越发严苛,距无刑越发远之。这是为何?”

    江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他缓缓道:

    “因为人心。法律可约束行为,但约束不了人心。人心越复杂,法律便只能越繁琐。无刑是一个理想,但永远无法企及。”

    “那既然永远无法企及,追寻它又有何意?”

    “虽无法企及,但能无限接近。”江琰看着他,“正如读书求学,最怕的不是进步缓慢,是停滞不前,停即是退。”

    江世澈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向江琰鞠了一礼。

    “父亲,儿子受教了。”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显而易见的满足,一种豁然开朗之后、心中澄明的满足。

    江琰看着他,心中无比欣慰。

    “你这般好学,是好事,也不必太辛苦。你兄长将来继承爵位,但为父亦有一个恩荫名额,也是你的。即便过几年——”

    他没有说完,便被江世澈打断了。

    “父亲。”江世澈看着他,满脸郑重,“父亲可是觉得,儿子将来不能跟父亲当年一样,凭自己本事考中?”

    江琰一愣。

    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又有些委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确实像是在说“你考不上也没关系,爹给你兜着”。

    天底下哪个父亲会这样说话?哪个当父亲的不是对儿子严格敲打,督促读书上进、一定要考上吗?他倒好,儿子还没考,就给儿子找好了退路。

    这明明是心疼,可落在江世澈耳朵里,竟成看不起了。

    “爹不是这个意思,爹只是怕你太累。”江琰连忙解释。

    江世澈的神情松了下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求学问道本非易事,父亲当年不也这样过来的吗?江世澈是江琰的儿子,也必承袭父志,凭自己本事登科入仕。父亲知道的,恩荫得来的官职,向来走不长远。”

    江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江琰的儿子!”

    感动、震撼、欣慰、满足,多重情绪交织,他真的要热泪盈眶了。

    不知怎的,江琰此刻脑子里竟盘旋起多年前,有个小人在他面前说,“父亲,儿子不喜读书。”

    一个不喜读书,偏好舞刀弄枪,一个自小沉稳,立志科举。同样的爹,同样的娘,怎么生出来的孩子差别这么大?

    江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早些歇息。”

    江世澈也站起身来,将父亲送到门口。

    “父亲也早些歇息,父亲慢走。”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在身上依然有些热,可江琰却无比畅快。

    这两个儿子,一个像烈火,一个像静水,但不管怎样,都是他的骄傲。

    江琰摇了摇头,笑的更加开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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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大家帮作者想想,前头还有哪些坑没填么?六皇子和曹家的话,后面几章节会交待一下,皇帝与太子到了这般境地,已经稳的不能再稳了,六皇子曹家不是一个咖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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