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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幽谷新作

    五月,天气渐热。

    朝堂上忽然又传出一个消息——皇帝龙体有恙,需要静养一段时日,命太子监国。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上一次太子监国,还是去年景隆帝病倒的时候。这才过了不到一年,又来了。

    百官心中揣测,面上却不敢多言。

    沈家最先坐不住,曹家亦然。太子监国,这对他们来讲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虽然对江家来说是好事,但江家也想知道景隆帝的身子到底如何,这关系到未来的朝局走向,不能不心中有数。

    太子赵允承派了身边的内侍来忠勇侯府传话,只说陛下下台阶时不小心踩空,扭了脚,需卧床休养,无大碍。

    可江家人觉得不太对。

    扭了脚,不至于连朝都上不了,更不至于要太子监国,这里面必有隐情。

    可很快,皇后那边又派人传来了消息,并未隐瞒,直截了当。

    哪是什么脚扭了?

    许是这一两年朝堂安宁,地方也没有太多灾情,国库丰收。

    再加上太医叮嘱景隆帝少操劳,太子为他分担的越来越多,景隆帝相较之前,确实闲了不少。

    不再整日从早到晚忙于政务,去后宫的时间自然也多了些。再加上已年过五十,总想证明点什么。

    这不,昨夜在后宫与一位美人同房时,刚开始没几下,腰闪了,顿时疼的僵在那里不敢动。

    太医诊断过后直言,伤得不轻,最起码得卧床休息两三个月。

    那美人当时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在殿外哭了一夜,还是皇后让人把她扶回去的。

    众人听完,一时相顾无言。

    怪不得这件事捂得严实,也怪不得太子对他们也遮掩,实在是难以启齿,有辱斯文。

    “太子监国,少说两三个月。这段时日,朝堂上的事,太子说了算。”江世贤道。

    江琰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太子监国,也未必全是好事。

    毕竟景隆帝不是病危,太子坐在那个位置上,各方势力都会盯着他。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把柄。

    “还有一件事。”江世贤的脸色沉了几分,“褚衡还在派人盯着我。”

    江琰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这半年多,我基本没怎么出府门,他倒是有毅力,一日不曾间断。五叔,要不要趁太子监国,把褚衡收拾了?”

    江琰沉思摇头,“不可,时机不对。”

    江世贤看着他。

    “褚衡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人。即便陛下对他已有不满,但咱们趁着陛下卧病动他的人,陛下心里会怎么想?就算他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芥蒂。何况太子刚监国,根基未稳,这时候替他招惹皇城司,不是明智之举。”

    江世贤沉默了。

    江琰继续道:

    “褚衡的事,要让陛下自己动手。等陛下对他的不满积到一定程度,自然容不下他。咱们要做的是把证据递到陛下面前,不是替他动手。”

    江世贤点了点头,“五叔说得是。”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江世贤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五叔,听说城南画舍新展出一幅幽谷先生的新作,五叔可曾去看过?”

    江琰一怔,“幽谷先生?二十余年没有新作展出了,怎么忽然又有了?”

    江世贤道:

    “侄儿也是昨日听人说的。据说这幅画与以往不同,不是山水,而是别的题材。五叔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江琰自然是感兴趣的。

    幽谷先生,本朝画坛第一人,其山水画飘逸出尘,意境超然,被誉为“画中仙”。

    只是二十多年前忽然封笔,再未有过新作问世。

    多少人想求他一幅画而不得,多少权贵想见其人而不可得。

    有人说他已经过世了,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去年万寿节,二皇子赵允谦献了一幅幽谷先生的旧作,被景隆帝视若珍宝,放在勤政殿里三不五时就拿出来观赏。

    江琰一直以为这位老先生已经不在了,没想到他还活着,而且还有新作。

    “休沐日,你陪我去看看。”

    江世贤应了。

    很快,时间来到五月最后一天。

    江琰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便与江世贤一同出了门。

    江石赶着马车,往城南驶去。

    画舍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名为逸品轩,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江琰和江世贤进门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有士子模样的年轻人,也有穿着体面的中年文士,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勋贵子弟,衣着华贵,身边跟着随从。

    画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江琰走过去,站在画前,目光落在画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幅画与幽谷先生以往的山水截然不同,不是层峦叠嶂,不是云雾缭绕,不是飞瀑流泉。

    画的是一片枯荷,秋日的池塘,水已干涸,几茎枯荷歪歪斜斜地立着,荷叶残破,莲蓬低垂。

    池塘边立着一道人影,看样子是个老翁,佝偻着腰。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整幅画的色调灰暗沉郁,笔触苍凉萧索,没有往日的飘逸出尘,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哀愁。

    江琰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母亲过世时,父亲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望着母亲常坐的那张榻,一句话也不说。

    那种哀恸,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转过身,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在算账。

    见江琰过来,抬起头,拱了拱手。

    “江伯爷,有何吩咐?”

    “掌柜的,江某想见一见幽谷先生,不知可否引荐?”

    掌柜的放下手中的笔,摇了摇头,面色为难。

    “江伯爷,实在对不住。幽谷先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小的做不了他的主。之前也有不少贵人来问,老先生一概不见。小的实在无能为力。”

    江琰并不意外,又问了一句。

    “那这幅画,可能售卖?”

    掌柜的又摇了摇头。

    “不卖。先生说了,只做展示,不售卖。”

    江琰只能叹息一声,幽谷先生的脾性早有所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画作只卖给有缘之人,权贵强求不得。

    之前也曾有官员仗着权势在画舍找茬,结果第二天家里就出了事。

    有人说幽谷先生背后有靠山,有人说他本身就是哪位闲赋在家的王爷。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江琰没有再强求,转身又回到画前,看了一会儿,才带着江世贤离开了画舍。

    马车里,江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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