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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当庭指认(二)

    陈逸抬起头,不紧不慢地道:

    “回陛下,臣派往杭州查案的官员已于前日回京。那批私盐的来源,已经查明——确实出自两浙路盐运司经历胡广信之手。由他经手的账目上,少了一百石的盐,去向不明,正好与苏家货船被查出的私盐数目吻合。”

    “还有,”陈逸继续道。

    “苏家货船从杭州出发时的查验记录,臣也调阅了。其中,漕运司的查验记录上,签字的是一名姓钱的知事,此人乃是邓怀远在任时的门生。而杭州府衙的查验记录上,签字的是通判邓荣,与邓怀远方才所言,吻合。至于那货船的管事,前不久他家中儿子惹下一桩官司,是邓荣帮他出面摆平的。”

    景隆帝的目光从陈逸身上移开,落在沈宣身上。

    “沈宣,这些你可知情?”

    沈宣跪在地上,咬死不认。

    “陛下,臣……臣不知情。臣只是按律办案,从未想过要陷害苏家。臣与邓怀远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攀咬沈家,臣实在不知。”

    景隆帝冷哼一声:

    “既然你不知情,那便去沈家,请沈首辅和沈宥上殿。

    等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沈知鹤和沈宥被引上了殿。

    “臣沈知鹤/沈宥,参见陛下。”二人躬身行礼。

    景隆帝道:

    “沈卿,你们二人看看这个。”

    钱喜将那叠书信送到沈知鹤面前。

    沈知鹤接过,一封一封地看,沈宥也凑上前去,二人的面色明显逐渐严肃起来。

    等看完,沈知鹤抬起头看向景隆帝,目光却一片坦然。

    “陛下明鉴,臣与犬子从未写过这些书信,也从未派人去见过邓怀远。不知道这些书信从何而来,为何要如此含血喷人。”

    景隆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可那私盐乃是胡广信弄出来的,证据确凿。这件事,你可知晓?”

    沈知鹤摇了摇头。

    “陛下,自从胡广信被贬到杭州后,臣与他的联系便少之又少。杭州路途遥远,臣根本不知道他在杭州做了什么。他在盐运司任上多年,或许积攒了一些人脉,但他做的事,臣实在不知。”

    景隆帝的目光又转向沈宥。

    “沈侍郎,你父亲说此事他都不知晓,那你可知晓?方才邓怀远说,见他之人乃是你的亲随。而那胡广信,又是你的嫡亲舅舅。”

    沈宥也矢口否认,“陛下,臣何曾派人去接触过邓家,怎可如此随意攀诬。臣的舅舅自从被贬去杭州,臣与之联系也少之又少,只逢年过节些封问候的书信,再无其他。”

    他顿了顿,直接跪下,声音悲怆:

    “陛下明鉴,臣实在不知,为何邓怀远指认沈家与他合谋栽赃苏家,甚至暗害秦国夫人,如此滔天大罪,臣万死不敢认。可陛下您看,如今江家上下全都好端端的,而臣却痛失慈母与子侄,邓家亦然。这哪是对江家不利,分明是有人对沈家不利啊,还请陛下查明真凶,为沈家做主啊!”

    景隆帝冷哼一声,内心腹诽,一群混账东西,还不是你们棋差一着,害人不成反被害。

    他再看向邓怀远,问道:

    “邓怀远,除了这些书信,你可还有其他证据,证明是沈家与你合谋?”

    邓怀远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臣没有其他的证据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陛下,确实是沈家。否则,臣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随意攀咬当朝首辅啊。”

    沈知鹤站在一旁,面色淡然。

    “你说不敢攀咬沈家,那以你所言,又如何敢对江家下手?还敢到陛下面前自认罪行?若不是受了旁人的指使,不惜以命相抵,也要拉沈家下手?谁会信?”

    邓怀远抬起头,看着沈知鹤,满是急切与愤恨。

    “是你说,江家容不下我邓家,若将来太子登基,更没有我邓家在朝堂立足之地。我这才……动了心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看向景隆帝。

    “可没想到,内子意外身亡,长子被山贼所害,幼子在祖坟险些被石板砸死,长孙又在吴县下了大狱。这一桩桩一件件,臣觉得——是报应,是老天爷也看不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

    “臣原本以为沈家有权有势,跟在沈家后面,总能分一杯羹。可没想到,连沈家的祖孙俩也殒命了,自顾不暇。那批私盐,听说已经查出了眉目,臣知道纸包不住火,迟早要查到臣头上。”

    他叩首。

    “臣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求陛下开恩,看在臣主动坦认罪行的份上,不要株连臣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景隆帝没有说话。

    邓怀远直起身来,“陛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陛下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来,一头撞向了身旁的柱子上。

    “拦住他!”景隆帝大喝一声。

    可已经晚了。

    邓怀远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石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鲜血迸溅出来,在柱子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靠着柱子缓缓滑了下去。

    殿中一片惊呼。

    侍卫跑过去,蹲下来探了探鼻息,抬起头回禀。

    “陛下……人没气息了。”

    景隆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殿中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惊呼,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摇头叹息。

    景隆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终于开口了:

    “胡广信押解回京,细细审问,其府立即查抄。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司会审,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陈逸几人领旨:“臣遵旨。”

    景隆帝的目光落在沈知鹤身上。

    “沈卿,虽然目前证据不明,但胡广信与沈家关系匪浅,这是事实。不过念在其夫人和孙儿刚刚过世,你们父子先回府等消息吧。这段时间,随时配合刑部调查。”

    沈知鹤父子儿子齐声道:

    “谢陛下隆恩,臣遵旨。”

    景隆帝又看向跪在一旁的沈宣。

    “刑部侍郎沈宣,暂停职务,回府候审,配合调查。”

    沈宣的脸色白得像纸,叩首道:

    “臣……遵旨。”

    景隆帝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在江家几人身上略微停留,不过终究没再说什么。

    “退朝。”

    他没有等百官行礼,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钱喜连忙跟上,小跑着追了出去。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

    邓怀远的尸体被侍卫抬了下去,血迹被内侍擦干净了。

    赵允谦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面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太子,太子正面色严肃地看着前方,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赵允谦转身,来到沈知鹤身边,叫了一声“外祖父”。

    却见沈知鹤反过来一脸淡然安抚他:

    “殿下放心,此事与沈家无关,不过都是旁人在泼脏水罢了。”

    赵允谦见他这般,也放下心来,“外祖父,我送您和舅舅回去吧。”

    沈知鹤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未离开的江琰,只见对方竟站在原地对他微笑颔首。

    沈知鹤扭过脸来,在沈宥与赵允谦左右搀扶下,缓缓走出了大殿。

    等他们走后,江家几人也往外走去。

    “看到了吗,仅凭这点证据,绝不会扳倒沈家。”江尚绪道。

    江琰无所谓一笑,“儿子自然不可能指望仅凭一个邓家就彻底扳倒沈家。不过他们在两浙路的一些势力,怕是得折进去。还有这个刑部右侍郎,不知道还能不能做的稳啊。”

    想想沈家这几年。

    原本的大理寺卿严钟,被贬谪出京。

    原本的两淮路盐运使胡广信,又沦落到这个下场。

    沈宥也因丁忧,撤去了兵部侍郎的官职。

    原本其他想要依附的官员,这两年间风头不对,也开始纷纷倒戈。

    若是这个沈宣这个刑部侍郎再保不住……

    再看看江家,两相对比之下,竟让人想到,多少年前太师江临过世后,两家也是这般。

    只不过位置反了而已。

    实在令人唏嘘。

    “那琰儿觉得,最终此事会如何?”江尚儒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自然是,胡家认下所有罪状,沈家只得了一个约束亲眷不利的罪名。但到底家中刚遭了事,陛下申斥几句便要了事了。”

    江尚儒点点头。

    又听江琰道:

    “不过既然让这胡家担了罪名,那山贼一案,应当也要终结了,沈家不敢再咬着此事不放了。”

    江琰猜的没错,回到勤政殿的景隆帝,自然对邓怀远的供词相信的七七八八。

    他猜的没错,沈家果然是对周氏动手了,那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江家反扑。这城外被山贼谋害一事,也只能是山贼了。

    而且此刻更让他脸色阴沉的,是另一件事。

    方才赵允谦一时情急,竟提出让皇城司好好审一审邓怀远。先前褚衡褚江家表现出的一丝针对,已让他有所怀疑。此刻他疑心更重了。

    为何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而是皇城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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