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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两淮盐务

    次日,早朝后,江琰一家三口入宫谢恩。

    “江伯爷,陛下在勤政殿等您和世子。皇后娘娘说了,让伯夫人去凤仪宫说话。”那内侍笑眯眯地引路,态度恭敬。

    苏晚意看了江琰一眼,对方微微点头。

    她这才跟着一个女官,往凤仪宫的方向去了。

    勤政殿内,景隆帝正坐在御案后面翻看奏折,太子赵允承也坐在一旁。

    “臣江琰/江世泓,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

    景隆帝放下奏折,目光越过江琰,落在江世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点点头道:

    “嗯,世泓这身衣服,倒显得比往日稳重几分了。”

    江世泓也笑道:

    “谢陛下夸奖。蒙陛下厚爱封赏,臣特来谢恩。”

    “行了。”景隆帝摆摆手,“此次你父亲大功一件,这都是你们应得的,坐下说话吧。”

    二人谢过,又有人端来茶,江琰没动,江世泓倒是不客气的端起来就喝。

    景隆帝目光在江世泓身上转了转,忽然道:

    “世泓,朕问你,可愿意到宫里来当差?”

    江世泓一怔。

    景隆帝慢悠悠地说下去:

    “就留在朕身边,做个贴身侍卫,如何?”

    贴身侍卫。

    江世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

    江琰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

    “姑父,”江世泓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如今也不过十四岁,在军营没待两年,恐学艺不精,担不起这个差事。”

    景隆帝笑了。

    “学艺不精?”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朕怎么听说,前些时日在西大营,你一个人撂倒了十个?连冯琦都快不是你的对手了?”

    江世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姑父也知道这事儿?”那雀跃的神情藏都藏不住。

    景隆帝哈哈大笑,指着他对太子道:

    “你瞧瞧,朕方才还说他稳重了不少,两句话就又暴露了本性!”

    赵允承也失笑着摇了摇头。

    景隆帝看着江世泓,“你叫朕一声姑父,你的事,朕自然要多关注些。”

    江世泓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景隆帝又道:

    “到宫里来当差,离家也近。朕许你每日点卯上值,若无要紧事,都可回府。不比你在军营里强?”

    江世泓犹豫了一下,神色纠结。

    “姑父,可是我……我还是想在军营再待两年。”他偷偷觑了一眼景隆帝的神色,壮着胆子道,“宫里的规矩太多了些。”

    这话说得直白。

    景隆帝还没开口,江琰已经出声呵斥:

    “不得无礼。陛下抬爱,你——”

    “行了。”景隆帝抬手打断他,“朕又没怪他,况且世泓说的也没错,宫中不比军营,规矩确实繁琐,你又何须对他如此疾言厉色?”

    江琰闭嘴。

    景隆帝转向江世泓,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宽容,道:

    “既然你不愿意,朕就不勉强了。”

    江世泓松了口气,“世泓谢姑父体谅,不过等我再大些,在军营再多学两年,到时候本事更大了,再来保护姑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少年人的赤诚和朝气溢于言表。

    景隆帝又笑了起来。

    “好!好!你倒是会讨价还价!不过有志气,朕喜欢!那就再过两年,等你到十六岁,再入宫当差吧。”

    江世泓咧嘴一笑,拱手道:

    “世泓遵旨!”

    景隆帝摆摆手,道:

    “行了,朕还要跟你父亲商议些政事。你去东宫找熙儿吧,带他去马场放松放松。前些天他还念叨你呢,说你许久不去找他玩了。”

    江世泓应了一声,又向太子行了礼,转身出了勤政殿。

    景隆帝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对江琰道:

    “这孩子倒是不像你,看着跳脱不羁,实则心里有数。”

    江琰苦笑,“陛下谬赞。他哪里是有数,分明是不知天高地厚。”

    “少年意气,是好事。”景隆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红薯的事,你夫妇二人做得很好。”

    江琰躬身,“臣不敢当。”

    “不必过谦。”景隆帝道。

    “原先你与苏家定亲的时候,朕还觉得有些委屈你了。如今看来,倒是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三百亩红薯,说献就献了,倒是有苏家的风骨。”

    江琰垂首道:

    “内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景隆帝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琰,朕今日叫你来,不单是为了谢恩。”

    江琰也随之肃然,“陛下请讲。”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道:

    “红薯虽好,但那三百亩地的收成,分给受灾府县的那些,也只能缓解一二。今年受灾的,何止几万人?朕这几日,翻来覆去就想了两个字——银子。”

    江琰没有说话。

    景隆帝看着他,道:

    “你上次说开源比节流重要。朕问你,如今你可还有别的开源之策?”

    江琰沉吟了一下,道:

    “陛下,臣前些时日修书一封,遣人快马送去日本。只不过日本朝廷定要仔细商议,这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两三个月才能有回信。”

    景隆帝眉头微皱,“两三个月……那今冬之前怕是等不到了。朕思来想去,眼下唯有两条路可走。一则从丰年之地调粮,以丰补歉;二则……部分府县酌情加征些赋税,以解燃眉之急。”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调粮的事,朕已经让户部去办了。至于加征赋税——”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踱了几步,“朕也知道,百姓收成不好,再加征赋税,是雪上加霜。可眼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边关将士不能饿肚子,那些灾情严重的地区更不能饿殍遍野。等过了今年,缓过劲来,朕再想办法补偿百姓。”

    江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陛下可曾听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景隆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江琰。

    江琰面色不变,继续道:

    “如今朝廷财政吃紧,可有些地方,却富得流油。不是朝廷银子不够多,而是,有人把本该归入国库的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景隆帝眯起眼睛,“你是说……”

    “臣是说,淮盐。”江琰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两淮都转盐运使司,每年产盐数百万引,行销数路,盐税收上来,本该是朝廷的一大财源。可据臣所知,这些年两淮盐税的入库数额,一年比一年少。盐还是那些盐,可银子去了哪里?”

    殿中安静了下来。

    太子赵允承站在一旁,面色不变,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景隆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江琰看了许久。

    江琰垂着眼,不闪不避。

    良久,景隆帝开口了,却仿佛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允让如今做得如何?”

    江琰道:

    “回陛下,六殿下勤奋好学,为人又甚是稳重,成长很快。臣前几日考校衙门政务,六殿下对答如流,且在许多举措上颇有见地。”

    景隆帝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两淮路的盐务,”他缓缓道,“确实也该巡一巡了。”

    江琰拱手,“陛下圣明。”

    景隆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似笑非笑。

    他如何不知,那两淮路的都转盐运使,是沈家的人。

    沈知鹤的妻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明面上年年述职、岁岁称功,暗地里给沈家、给赵允谦和贵妃孝敬过多少好东西,他并非一点不知。

    原先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淮盐是大宋产量最大的盐区,盐运使这位置,向来是各方势力拉锯的焦点。

    沈家占着,总比别人占着强,至少沈知鹤是内阁首辅,要脸面,做事不会太出格。

    可如今不一样了。

    朝廷快拿不出粮食了。

    边关将士等着军饷,受灾百姓等着赈济,黄河堤坝等着银子。

    这个时候,谁还敢往国库的银子上伸手,那就是在挖大宋的根基。

    “江琰。”

    “臣在。”

    “你给朕出的这个主意,”景隆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是冲着沈家去的,还是冲着允谦去的?”

    江琰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目光坦然。

    “臣是冲着大宋百年基业去的。”

    景隆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就这么将一切算计摆在台面上,却又总是站在正义的制高点,既让人无法反驳,又让人很难不心动。

    江琰走出门时,正午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方才在殿中,他的提议确实很大胆。可如今这个情势下,陛下不可能不动心。

    又或者说,即便没有他的提议,景隆帝就未必没动过这个心思。

    只是有些话,皇帝不能说,只能让臣子来挑起这个话头,做这个坏人。

    之后的事,那自然是陛下进纳良言,派人巡盐,查彻贪污。

    江琰整了整衣冠,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出去没多远,便看见江世泓和赵景熙从对面走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笑。

    “父亲!”江世泓看见江琰,快步走过来,“陛下和您说完事了?”

    江琰点了点头,又看向赵景熙。

    “皇孙殿下。”江琰拱手行礼。

    赵景熙也拱手还礼,笑道:

    “舅公安好,舅公这是要往何处去?”

    “臣去凤仪宫,殿下可要同行?”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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