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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平辈而交

    三月下旬,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这一日,江琰从衙门回来,苏晚意递给他一封信,道:

    “建州来的。”

    江琰接过,拆开一看,是林予襄。

    信中说,会试结束,他托人求得此次考题,自己也做了一篇策论,附在信中,恳请伯爷指点。

    江琰展开那篇文章,看了起来。

    只看了几行,他便坐直了身子。再看下去,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篇文章,写得不错。

    比他去年在建州看到的文章,确实进步飞速。

    立论扎实,论证严密,文笔虽不老练,但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尤其是对时务的分析,切中要害,不空谈,不浮于表面。

    江琰看完,忍不住连连点头。

    “怎么了?”苏晚意在旁边问。

    江琰把文章递给她,道:

    “你看看,这是一个去年乡试落榜的秀才写的,今年才刚十七岁。”

    苏晚意接过,看了看,虽不太懂,但也觉得文采斐然,道:

    “写得真好。”

    江琰拿着文章,兴冲冲地去了前院。

    江尚绪正在书房里看书,见江琰进来,放下书,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琰把林予襄的文章递过去,道:“父亲看看。”

    江尚绪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不错。”他点头道,“看这文笔,应该年纪不大,不过倒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这是谁的?”

    江琰道:

    “就是儿子去年在建州主持乡试时,见过的一个落榜秀才。只因乡试成绩公布后,他觉得自己才华出众,不明白为何落榜,便在府衙门外求见儿子,愣是等了一夜。后来又想拜师,我说若是他能写出一篇让我满意的文章,便考虑收他为徒。这个便是他得知本次会试考题后,自己做的一篇文章。”

    江尚绪点点头,道:

    “是个可造之材。如今多大了?”

    “十七。”

    “哦?”江尚绪惊讶,“看来在当地已是年少成名,难怪非要见你问个明白。所以,你是打算再收个徒弟?”

    江琰道:

    “儿子打算批注一番,给他回信。既然当初答应了他,若他愿意入京来,儿子亲自指点一番也是好的。”

    江尚绪赞道:

    “正当如此。”

    江琰收了文章,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父亲,您这段时间经常下值不回家,到底在外头忙什么?”

    江尚绪瞪了他一眼,“你少管。”

    江琰无奈,又问:

    “您上次说要收徒,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总该告诉儿子了吧?”

    江尚绪捋了捋胡须,笑道:

    “等殿试过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江琰一愣,“殿试过后?看来父亲收的徒弟,是会试榜中有名之人?”

    江尚绪只是一笑,没有明言。

    江琰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好再追问,拿着文章回去了。

    他连夜写了回信,将林予襄的文章细细批注了一番,又在信的末尾写道:“若愿入京拜师,可即日启程前来。”

    四月,殿试如期举行。

    江琰作为海外总署大臣,不参与殿试事务。

    传胪大典那日,他自然也在百官队列当中。

    让他再次没想到的是,在一甲之中,他竟然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一甲第二名,榜眼——建州府,章诠!”

    而那个丰子寿也考了二甲第二十五名!

    建州一下子出了个榜眼,还有个二甲,关键还都是他选出来的,他这个主考官脸上也有光。

    紧接着,便是授官。

    章诠照例进了翰林府,而丰子寿也被授了县令。

    授官次日,门房来报:

    “五公子,新科榜眼章诠和二甲进士丰子寿递了帖子,想登门拜访。”

    江琰点点头,道:“请他们明日来府上。”

    次日,章诠和丰子寿如约而至。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袍,脸上的喜色未散。

    见了江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照常说了些“多谢伯爷提携之恩”之类的客套话。

    江琰请他们落座,命人上茶。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没想到竟是江尚绪走了进来。

    章诠和丰子寿连忙起身行礼。

    江尚绪摆摆手,笑道:

    “不必多礼,听闻府上有客,老夫无事,过来看看,都坐,都坐。”

    他看了章诠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让江琰更叫疑惑,不过两个新科进士,哪值得父亲亲自过来会见。

    却见章诠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江琰,又看了看江尚绪,终于还是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江尚绪面前,又深深一揖。

    “老师。”

    江琰愣住了。

    老师?他叫谁老师?

    他看向父亲,又看向章诠,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父亲之前说要收徒,难道收的就是这个章铨?

    江尚绪脸上的笑更真切了,“起来吧,不必多礼。”

    章诠这才直起身,回到座位上。

    一旁的丰子寿更是傻眼,章诠这小子竟然叫江侯爷“老师”,那江琰岂不成了他师兄?!

    江琰忍不住道:

    “父亲,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尚绪看了他一眼,笑道:

    “怎么,只许你收徒弟,不许为父收?”

    “不是,儿子只是疑惑,你们何时认识的?”

    章诠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道:

    “下官……学生之前会试前,曾偶遇老师。老师指点了几句,学生受益匪浅。后来……后来老师说要收学生为徒,学生一开始因不知老师身份,便没有答应,直说对征东伯敬仰已久,想要拜伯爷为师。不过老师说要与学生打个赌,若是学生输了,便甘愿拜师……”

    “打的什么赌?”江琰问。

    “是,是关于能否让伯爷心悦诚服……伏低做小的赌……”章诠声音越来越低。

    江琰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父亲那段时间经常早出晚归,原来是在跑外头指点这个章诠去了。

    怪不得他说“托了你的福”,感情他爹收徒是截了他的胡,还拿他当幌子。

    他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收了个榜眼做徒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可他怎么就觉得,自己好像被父亲算计了呢?

    江尚绪看着儿子那副表情,捋了捋胡须,笑得格外开心。

    “怎么,不服气?”他道,“我收的徒弟是榜眼,你收的两个弟子,可还没中呢。”

    江琰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

    “他们也是父亲的徒孙。”

    江尚绪被噎了一下,不过也没在意。

    江琰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章诠两人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斗嘴,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丰子寿悄悄对章诠道:

    “你拜了江侯爷为师,以后跟征东伯就是师兄弟了。”

    章诠连忙道:

    “不敢,不敢。”

    江尚绪听见了却说:

    “这话说的没错,你该称呼师兄才是,今后也应平辈而交,一口一个学生伯爷的,像什么话,也显得生分。”

    章诠连连应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江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副开心的样子,他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张扬又孩子气的父亲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几分。

    不过想到章诠成了他师弟,内心还是感到几分怪异和复杂。

    回到锦荷堂,苏晚意见他脸色不对,问道:

    “怎么了?”

    江琰把章诠拜师的事说了,苏晚意听完,忍不住笑了。

    “父亲这是给你找了个师弟?”她笑道。

    江琰道:

    “什么师弟,按说他是我学生。”

    苏晚意也打趣他,“可父亲收了徒,他的辈分就涨了。”

    江琰摇摇头,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春光,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林予襄的信寄出去半个月了,应该送到了吧。

    江琰忽然有些期待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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