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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父子温情

    七月流火,即墨港的夜却透着刺骨的忙碌。

    江琰还在州衙书房忙碌。

    “公子,京中急信。”平安快步而来,递上一封密函。

    江琰展开,那是父亲江尚绪的亲笔。

    信中说得很明白,朝堂争论激烈,但陛下力排众议,不仅没有追究他擅自动兵,反而加授“权知东海军事”之职,赋予全权。

    苏家捐献一百八十万两的消息,更是让主和派彻底失声。

    传旨太监与苏家所捐银两,再过几日便能抵达即墨。

    但父亲在信末,用比平时更重的笔迹写道:

    “琰儿,陛下虽授你全权,然朝中反对之声未绝。沈相一系,此番必不甘心。你远在海外,万事需慎之又慎。战场胜负固然重要,然朝堂风波更甚刀兵。切记:功高震主,古来大忌。陛下今日用你,是因你有用;他日若觉你尾大不掉……为父在朝中,自会替你周旋,然你亦需自省,凡事留三分余地。”

    江琰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父亲的话,他懂。

    这场仗,他必须打赢,但不能赢得“太容易”。

    他必须立功,但不能功高盖主。

    他必须开疆拓土,但不能让朝廷觉得无法掌控。

    江琰道:“三日后,我要亲自去福江岛。”

    平安一惊:“公子!老爷信中说……”

    “父亲让我小心,没让我畏缩。”江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前线需要主帅坐镇。冯琦善战,刘虔勇猛,郭振沉稳,但他们缺一个能总揽全局、能在战场之外下棋的人。这场仗打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剿匪了。”

    他起身来到窗前,“我们要在日本的国土上钉钉子,要裂其九州,要夺其银矿。这等大事,若我不亲临——谁来做那些不能写在战报里的决断?谁来平衡打与谈之间的分寸?谁来确保我们打下的每一寸土地,未来都能真正化为大宋的疆域?”

    平安沉默了。他知道公子说得对。

    “去准备吧。”江琰拍拍他的肩,“三日后出发。随行人员你亲自挑选,要精干,要可靠。还有——”

    他压低声音,“把府里那条密道的位置告诉夫人,万一……万一即墨有变,让她带孩子从那里走。”

    平安心中一凛:“公子是担心……”

    “未虑胜,先虑败。”

    江琰的目光幽深,“此去日本,赢了,是开疆拓土之功。输了,便是擅启边衅之罪。朝中那些人,现在被苏家的捐献压了下去,可他们不会死心。万一前线失利……他们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看透世情的冷:

    “所以,我得赢。而且必须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平安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

    夜色渐深,江宅内却还有一盏灯亮着。

    书房里,江世泓趴在书案边,小手里握着一支对他来说太长的毛笔,正一笔一划地描着什么。

    江琰推门进来时,孩子吓了一跳,手一抖,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

    “爹、爹爹……”世泓慌忙想藏起那张纸。

    江琰走过去,轻轻抽出来。

    纸上画着一艘歪歪扭扭的船,船头上站着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宋”字。

    画的旁边,是同样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爹爹打坏人,平安早早回。”

    江琰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把儿子抱进怀里。

    “画得真好。”他低声说,“谁教你的字?”

    “娘亲教的。”世泓把头埋在父亲肩头,声音闷闷的,“爹爹,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江琰沉默片刻,点头:

    “嗯。爹爹要去海上,把那些欺负我们渔民伯伯的坏人,彻底赶走。”

    “那……要去很久吗?”

    “不会很久。”江琰抚着儿子的背,“等爹爹回来,给你带东海的贝壳,带日本国的糖人,好不好?”

    世泓抬起头,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但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爹说话算话?”

    “算话。”江琰伸出小指,“拉钩。”

    父子俩的小指勾在一起。

    世泓这才破涕为笑,但很快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江琰手里:

    “这个给爹爹。”

    江琰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还有几颗圆滚滚的鹅卵石——是孩子平日里在院子里捡的,磨得光滑。

    “平安符是娘亲去庙里求的。”

    世泓认真地说,“石头是我捡的,最圆最亮的三颗。娘亲说,想爹爹的时候看看海,海那边就是爹爹在的地方。我把石头给爹爹,爹爹想我的时候,看看石头,石头这边就是我在的地方。”

    五岁的孩子,说这话时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道理,可那稚嫩的童音,却让江琰喉头一哽。

    他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许久才说:

    “好,爹爹一定贴身带着。”

    窗外传来打更声。

    江琰把世泓抱起来:

    “该睡了。明日爹爹带你和两个哥哥去码头,看工匠伯伯修船,好不好?”

    “好!”世泓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可是娘亲说,爹爹很忙……”

    “再忙,陪你们的时间还是有的。”

    江琰笑着捏捏他的鼻子,“睡吧。”

    把儿子送回房间,看着他躺下,掖好被角,江琰才轻轻带上门。

    走廊那头,苏晚意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都听到了?”江琰走过去。

    苏晚意点点头,示意一旁的丫鬟退下。

    等廊下只剩夫妻二人,她才轻声开口:

    “泓儿这些天,夜里总做噩梦。梦里喊爹爹。”

    江琰心中一痛。

    “我告诉他,爹爹是去做英雄,英雄都会平安回来。”

    苏晚意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眶微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夫君,我和孩子们,都以你为荣。”

    江琰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依然柔软——这些年,她替他操持这个家,教养孩子,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

    “不委屈。”苏晚意摇头,“嫁给你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男子。你要做大事,我便替你守好这个小家。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都凶险。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重自己。哪怕……哪怕仗打输了,只要你平安回来,咱们一家还能好好的。”

    江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庭院里那棵树,海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许久,他说:“晚意,这场仗,我不能输。”

    “我知道。”苏晚意握紧他的手,“所以我只求你平安。”

    夫妻俩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更深,海潮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同一夜,汴京忠勇侯府。

    江尚绪站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

    “祖父。”江世贤轻轻走进来,“您又睡不着?”

    江尚绪没有回头,“世贤,你说你五叔这一去,是福是祸?”

    江世贤沉默片刻:“孙儿以为,是福。”

    “哦?为何?”

    “五叔不是莽撞之人。”江世贤走到祖父身边,也看向那些牌位。

    “他敢去,定是有把握。何况——我大宋自开国以来,何时有过跨海征伐异国、开疆拓土之功?若五叔成了,我江家便是大宋第一功臣,青史留名!”

    江尚绪转头看着长孙,眼中神色复杂:

    “你只看到功,没看到险。”

    “孙儿看到了。”江世贤挺直脊背。

    “但祖父曾教过孙儿,大丈夫立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五叔所为,是为国开疆,为民除害。便是险,也该去!”

    江尚绪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拍拍孙儿的肩:

    “好,好。江家男儿,就该有这份血性。”

    他转身走出祠堂,望着东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

    “你五叔前些日子,给我来了封信。信里说,他此去日本,不仅要打胜仗,还要在那里建城、开港、采矿,要把我大宋的疆域,真正扩展到海外。”

    江世贤眼睛睁大:“这……”

    “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对吗?”江尚绪笑了。

    “不,五叔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当年他去即墨,多少人笑他是被贬谪,结果呢?五年时间,他把即墨从一个海寇肆虐的边城,变成了如今商船云集的东海重镇。”

    江世贤深吸一口气:

    “所以这一次,孙儿信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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