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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皇后江琼

    冬梅的思绪越拉越远。

    当年,江琼初入东宫,当时还是太子的景隆帝,对江琼起初是极好的。

    少年夫妻,也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

    可这种日子并没有过多久,或许因着先帝的命令,为了平衡朝局,为了绵延子嗣,良娣、良媛、承徽……数不清的娇媚女子,陆续被送进东宫。

    东宫一下子变得拥挤而喧嚣,景隆帝来江琼寝殿的次数也开始减少。

    不过这对于江琼倒也不算什么,世家大族中培养出来的女子,又是这京城一等一的贵女,料理后宅妾室,即便是东宫妃嫔,对她来讲并非难事。

    可不巧,江琼有孕了。

    本是喜事,却没想到孕期反应如此之大,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换了好几个太医也不见好,身体很快憔悴消瘦下去。

    紧接着,又被诊出双胎,身子比一般孕妇更加沉重。

    更何况,对外要应对陛下、皇后、各宫妃嫔、命妇官眷,对内要打理日益繁杂的东宫事务,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妾室,根本没有一日能够躲起来过过清闲安静日子,乏累不堪。

    在怀胎五六个月的时候,冬梅就隐约察觉,江琼似乎有些不对劲了。

    她时常会对着窗外发呆良久,有时夜里还会莫名垂泪。

    问她,她却只说无事,只是身子乏得很。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龙凤呈祥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又有谁在乎,江琼足足疼了两天一夜,还差点因为难产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醒来后,她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因着难产大出血,她足足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能慢慢起身,在房间里走动走动。

    后来,她有时会抱着襁褓中的孩子默默流泪,说什么“母妃对不起你们”。

    有时又会怔怔地看着被乳母抱着的两位小殿下,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一般。

    甚至有一次,在无人注意时,她竟拿起剪子对着自己的手腕……

    鲜血洒了一地,幸得冬梅及时发现,才未酿成大祸。

    冬梅传信回了江家,那时江家固然势大,可手再长,也做不了东宫的主,只能再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进宫。

    可江琼当时缺的,根本不是身边没有保护她的人,是她自己病的要立不住了。

    那段日子,东宫上下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景隆帝虽忧心,却因前朝事务繁忙,加之江琼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也无法时刻陪伴。

    无奈以太子妃产后身体未愈为由,让当时东宫的一位良娣主理东宫庶务,并提出把小郡主也抱去那边暂时照料一二。

    庶务可以让,可把嫡出的女儿抱到别的妃嫔那儿去,江琼无论如何都不肯。

    就是在那样身心俱疲、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江琼吩咐冬梅,将东宫的一些事暗暗透露给当初还是皇后的太后。

    太后心疼孙儿,果然亲自前来,表示可以将小郡主暂时接去。

    可江琼却做出了换允承殿下去太后宫中的决定。

    冬梅至今记得,江琼拉着她的手,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地说:

    “冬梅……如今我这个样子,我护不住他们……两个都护不住……宁安,盯着她的人不多,可允承……允承是嫡长孙,送到母后那里……没人敢害他,更没人敢轻视他……陛下也能常常见到他……对他将来……好……”

    那不是算计,那是一个已经病的神志不清的母亲,用她最后一点清醒的本能,为她认为更需要庇护的孩子,寻找到的在她看来最稳妥的出路。

    太后对嫡长孙是极好的,处处精心,允承殿下也一点点健康长大。

    虽然在太后宫里,可他自从会走路后,却总是喜欢来江琼这儿,仰着那张笑脸,甜甜的唤她“母妃”。

    冬梅知道,每次允承殿下来请安,来找自己的妹妹玩,江琼内心是极度欢喜的。

    可再欢喜也没有自己孩子的命重要,东宫也陆续有其他孩子诞生,她不喜欢允承总往自己宫里跑。

    后来江琼身体渐渐好转,郁症也慢慢减轻,也重新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有意把允承殿下接回来。

    可太后不提,江琼怎么好意思张口,她对太后,只有感念。

    再后来,江琼又有了身孕,再加上当时先帝驾崩,江琼入主中宫,事务更加繁忙,此事便又搁置了。

    便是自那以后,允承殿下许是年纪也大了,便再不跟江琼亲近了。

    而江琼,也因那份深藏的愧疚和不知如何弥补的无措,与长子越发疏远了。

    其实这些年,冬梅以及其他几个贴身伺候的,也都劝慰过她,大殿下懂事了,不如把当年的无奈告之,母子二人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大殿下定会体谅的。

    可江琼却不准。

    冬梅记得皇后的原话,她说:

    “允承身份特殊,如今这般冷情些,不是坏事。坐在那个位置,若有太多情感羁绊,做起事来反倒束手束脚。”

    “可您是他的亲生母亲啊,您如何能与他人一样。”

    江琼却坚定地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即便我是他母亲,也难保没有意见相左之时,我不想将来他因为顾念我,挡了他原本想走的路。疏远些便疏远些吧,人呐,不能什么都要。”

    冬梅抬手,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

    娘娘心里的苦,根本没办法跟旁人吐露。

    今日被太后这般指责,无异于在江琼心头的旧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另一边,景隆帝回到勤政殿,也无心政务。

    其他宫里听到了信,沈贵妃带着参汤前来,景隆帝根本无心理睬,直接让钱喜出去回禀自己事务繁忙,没空召见。

    沈贵妃面色不悦,但也只能离去。

    景隆帝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的空地,久久无言。

    钱喜轻手轻脚地为他换上一盏新茶,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您一上午没有用茶了。”

    景隆帝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难得的迷茫:

    “钱喜,你说……皇后她,是不是直到现在,依然在怪朕?”

    钱喜心中一惊,连忙躬身道:

    “陛下何出此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与陛下恩爱和睦,岂会……”

    “恩爱和睦?”

    景隆帝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当年在东宫,是朕……是朕没能护好她,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朕原以为,只要让她先诞下嫡长子,许多事情便会好得多,可没想到……”

    钱喜低声劝慰:

    “陛下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更何况当年先帝还在,陛下又是太子,许多事确实身不由己。娘娘贤德,想必……想必是能体谅陛下的。今日之事,许是太后娘娘言辞激烈,皇后娘娘心中委屈,一时……一时转不过弯来,过些时日便好了。”

    景隆帝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钱喜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孤独的帝王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

    他知道,有些心结,并非几句宽慰就能解开。

    他与皇后之间,横亘着的,是岁月与无奈留下的深深沟壑,并非轻易能够跨越。

    太后的怒火,长子的远行,皇后的冰冷……这一切,即便他身为一个帝王,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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