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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囤药货票

    药市东棚的门板正往下合。

    沈知微赶到时,最后一块门板还没落严,里头有人把麻袋往后门拖。麻袋擦过地面,漏出几片干瘪的青节藤叶,叶子不嫩,边缘发黑,却被挂成了“灰背坳新采”。

    老葛一眼就骂出声:“这不是今日的藤。”

    拖袋的人手一抖,麻袋撞上门槛。

    东棚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满脸堆笑:“误会,都是误会。今日价牌是伙计挂错了,沈姑娘何必这么急?”

    青岐外院弟子跟在后头,冷着脸道:“药市自有药市规矩。你带人闯棚,是扰市。”

    沈知微没有进门。

    她站在门槛外,把第十五章那只复诊药碗交给书吏。

    “碗留在外面。”她说,“免得他们说我进棚动过货。”

    书吏点头,叫人把碗、价牌纸和旧供木牌并放在门口小案上。药署验药人也跟来了,提箱没放,眼睛先看地上的藤叶。

    严家管事压着气:“掌柜,既是挂错,货票拿出来。”

    掌柜笑意僵了一下。

    “小本买卖,票据杂乱。今日人多,改日我送到严府。”

    老葛弯腰捡起一片藤叶,揉开闻了闻,脸色难看:“这藤至少三日前采的。灰背坳旧路今日才走开,你三日前从哪儿采?”

    围在药市门口的人多起来。

    有人是病坊家属,有人是药贩,有人只是听说药价涨了来看的。钱袋声、药罐声、低低的议论挤在一起,像一锅没开却已经冒泡的水。

    青岐外院弟子往前一步:“采药人认错货,并不稀奇。”

    “那就看票。”沈知微说。

    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

    后门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瘦小伙计抱着票匣往外跑,被门边的木桩绊了一下,票匣摔开,黄纸散了一地。

    东棚掌柜脸色骤变:“蠢货!”

    小伙计趴在地上,额头磕破,血滴在货票边角。他顾不得疼,伸手去拢票,却被老葛一脚踩住匣盖。

    “别动。”

    小伙计抬头,眼里全是慌。

    他年纪不大,袖口磨得发白,手背上全是搬药勒出的红痕。不是掌柜,也不像能定价的人。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先问他。

    她蹲下去,从散开的货票里抽出最上面一张。

    货票写得很普通:青节藤三十斤,山阴草十五斤,东棚暂存,价随市浮。

    可纸角压着一枚浅红暗印。

    印不在正面,而在背面折痕里。若不是摔开,根本看不见。

    书吏凑近,眉头一皱:“这不是药市印。”

    沈知微把第十五章价牌纸翻过来,放到货票旁。

    两道残印对上了半个花纹。

    青岐外院。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骚动。

    外院弟子厉声道:“残印相似而已,不能作数!”

    沈知微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

    每张折痕里都有同样的暗印。

    不是正经盖印,是货包压过湿印留下的蹭痕。有人把青岐外院的货票和药市散票混在一起,又怕正印太显眼,只把折痕压在里面。

    掌柜额头开始冒汗。

    “这……这都是伙计收货时乱塞的。”

    小伙计猛地抬头:“掌柜!”

    掌柜一脚踹过去:“闭嘴!不是你收的货?不是你说价随市浮?今日挂错价,也是你挂的!”

    小伙计被踹得侧倒,手掌按在碎票上,血把纸边染红。

    病坊那个妇人也跟来了。她看着小伙计的血,又看自己怀里的空药罐,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能囤这么多药?”她问。

    没人答。

    这个问题太轻,却也太重。

    一个袖口磨白的伙计,能提前知道灰背坳旧路今日开?能拿到青岐旧供木牌?能把山阴草和青节藤一起挂高三四倍?

    青岐外院弟子立刻道:“药市私囤,与青岐无关。此人既被抓住,送官即可。”

    小伙计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送官以后,票是谁写的、货是谁压的、价是谁挂的,都可以变成他一个人的罪。

    沈知微把货票捡起来,一张张按顺序排在门槛上。

    “不急送官。”

    外院弟子冷笑:“你还想护囤药贼?”

    沈知微看向小伙计:“你叫什么?”

    小伙计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掌柜又要骂,书吏抬手拦住。

    小伙计这才低声道:“阿梁。”

    “这些票,是你写的?”

    阿梁摇头,又立刻点头,眼神乱得厉害。

    沈知微没有逼他。

    她把其中一张票递到他面前:“这个‘藤’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你会这么写?”

    阿梁愣住。

    他的手还按在地上,指尖沾血。沈知微把旁边一支炭笔推给他。

    “写。”

    阿梁看了掌柜一眼。

    掌柜咬牙:“写就写,你怕什么?”

    阿梁握笔,手抖得不像样。他在门槛旁写了一个“藤”字,最后一笔往下拖,像搬货的人惯常省力收笔。

    货票上的“藤”字,最后一笔却向上挑,锋利得像药房文书手。

    书吏的眼神又沉了一分。

    沈知微再点另一处:“山阴草的‘阴’,这里少一横。青岐外院的临时派货单也这么写。”

    外院弟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

    “派货单在你袖里。”沈知微说。

    院里一静。

    外院弟子下意识按住袖口。

    这一下,比任何辩解都快。

    书吏看见了。

    严家管事也看见了。

    老葛咧嘴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半点轻松:“原来你们写错字也有门规。”

    外院弟子怒喝:“放肆!”

    他转身就要走。

    书吏身后两名差役拦住门口:“既涉朝价药银,请留派货单。”

    外院弟子停住,脸色阴得发青。

    掌柜忽然跪下。

    “大人!”他指着阿梁,“都是他!他欠赌债,偷拿库药,私挂高价。我也是刚知道。票是他藏的,暗印我不晓得!”

    阿梁猛地看向他。

    “掌柜,你说过只要我搬货,不会牵到我娘的药钱……”

    掌柜扑过去捂他的嘴。

    “胡说!”

    阿梁挣不开,眼泪和血一起糊在脸上。

    病坊妇人终于忍不住,上前把掌柜的手扯开。

    “他娘也在病坊?”她问。

    阿梁怔怔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掌柜脸色灰败。

    沈知微把最底下那张货票翻出来。

    这张票压得最深,纸边有油渍,背面暗印却最完整。青岐外院花纹下,还有一行极小的批字:外院暂押,价起后出。

    书吏看清后,呼吸都顿了一下。

    外院弟子却立刻道:“这必是药商伪造青岐暗印,嫁祸外院。”

    他反应太快。

    快到像早就备好了这句话。

    沈知微看着他:“所以,你们要推阿梁出去。”

    外院弟子冷冷道:“证据在他手里,货也从他手里搬出。不是他是谁?”

    阿梁跪在碎票里,瘦得像一根折弯的柴。

    他不是无辜到没碰过货。

    他搬了,藏了,也怕了。可他推不动青岐旧供牌,写不出药房文书手的票,更不可能让价牌提前知道灰背坳旧路。

    沈知微把完整暗印货票交给书吏。

    “封票。”她说,“人先别送走。”

    书吏点头,正要写封条,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青岐另一名弟子挤进人群,手里拿着掌门新令。

    “掌门令。”他高声道,“东棚伙计阿梁私囤药材、伪造外院印记,败坏青岐清名,即刻交官。其余人等,不得再借残票滋事。”

    阿梁的脸白得像纸。

    掌柜伏在地上,松了一口气。

    外院弟子重新挺直腰。

    沈知微看着那张新令,又看向被书吏压住的囤药货票。

    货票上的暗印还湿冷地贴着纸背。

    药商边缘人,已经被推出来顶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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