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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南下

    南下的第三十一日,江砚的草鞋,磨穿了第二双。

    他坐在一处断桥的桥墩底下,借着没膝的枯草挡风,把那只露了脚趾的破鞋脱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鞋底早烂透了,垫的干草也磨成了泥。

    他叹了口气,从药箱底下摸出针线——是秦伯的旧物,一根锈针,几缕粗麻线。

    补不了了。

    江砚把鞋扔在一边,光着两只脚,盯着面前那条往南去的官道,发了会儿呆。

    官道上,逃难的人一拨一拨地走。

    北境的边患,比他离开时更凶了。塞外的烽烟,把一村一村的人往南赶。这一路,他见过抱着死孩子还不肯撒手的妇人,见过把最后半袋糠分给陌生人的老汉,也见过为一个馊馒头,能把人活活打死的青壮。

    乱世。

    秦伯活着的时候,总爱念叨这两个字。那时江砚不懂,只当是老头子唬人。如今他懂了——这两个字,是用脚一里一里踩出来的,是用眼睛一桩一桩看出来的。

    —

    “后生,”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砚抬头。是个赶车的汉子,停在断桥这头,正一脸为难地瞅着自己那辆车。车轮陷在桥头的烂泥里,一个轮子还崴了,歪歪斜斜,眼看要散架。

    车上坐着一家老小,一个老婆子,两个面黄肌瘦的娃。

    “后生,”那汉子搓着手,“我瞧你……方才在补鞋。你会不会修车?这轮子崴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这一家子……”

    江砚站起身,光着脚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那轮子。

    辐条断了三根,轮毂也裂了道缝。

    寻常的修法,得有现成的木料、有家伙什、还得有半天工夫。这荒郊野外,什么都没有。

    江砚的指尖,在那道裂缝上,轻轻一摸。

    修车,他懂。在沈家村,谁家的板车坏了,都是他原主这具身子去搭把手——这具身子别的不行,干这些粗活笨活,倒是一把好手。这“懂”,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他可以写。

    可他没有。

    他抬眼,看了看那汉子,又看了看车上那两个怯生生的娃。

    “有绳子没有?”江砚问,“粗麻绳,越结实越好。再找两根直溜的硬木。”

    —

    天擦黑时,那辆车,吱呀吱呀地,又能走了。

    江砚用硬木做了简易的夹板,拿粗麻绳把断了的辐条一根根缠紧、勒死,又在轮毂的裂缝里,塞了嚼烂的草筋和泥。土法子,丑得很,可结实。

    “能撑到前头的镇子。”江砚拍了拍手上的泥,“到了找个木匠,换个新轮子。”

    那汉子千恩万谢,从车上摸出半张干硬的杂面饼,硬塞到江砚手里。

    “后生,这……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江砚捏着那半张饼,没推。

    他饿了两天了。

    他咬了一口,又干又涩,剌嗓子。可他嚼得很慢,很珍惜。

    车走远了,那两个娃趴在车板上,回头冲他挥手。江砚也抬了抬手。

    他没有用笔。

    他大可以一笔写出个新轮子,又快又好。可那一笔下去,要呕血,要折气血,更要——在这天地间,漾开一圈他甩不掉的“墨痕”。

    卫琰的人,正循着那墨痕,在他身后追。

    为半张饼、为一辆车,去添那一道催命的墨痕——不值。

    秦伯的手札里,那句话,他记得牢牢的:藏锋。

    这一路南下,他把那支秃笔,深深地藏在了怀里。能用手的,绝不用笔。能用脑子的,绝不用笔。这支笔,是他护命的底牌,不是他谋生的家伙。

    —

    只是有些时候,手和脑子,都不够用。

    第三十三日,江砚走到一处关卡。

    那是中州地界的一道隘口,一座废弃的旧驿站,如今被一伙穿着号衣、却不像官军的人占了。说是“查验路引、抽厘助饷”,实则是设卡敲诈过路的流民。

    没钱的,留下东西。没东西的,留下人。

    江砚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眼看着前头一个老汉,因为交不出“买路钱”,被两个兵卒按在地上,扒走了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囫囵的棉袄。老汉在寒风里光着膀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队伍里没人吭声。

    江砚前头那个挑担的瘦子,把头埋得低低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

    轮到江砚。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卒上下打量他:光脚,破衣,背个旧药箱,穷得叮当响。

    “药箱?”那兵卒眼睛一亮,伸手就来夺,“郎中啊?正好,老子兄弟前儿崴了脚——把箱子留下!”

    江砚的手,按住了药箱。

    他没动怒,脸上反倒堆起一点讨好的、怯懦的笑——那是他原主这具身子,被欺负了十几年,最熟稔的一副表情。

    “军爷,”他低声道,“这箱子是我吃饭的家伙,您留了它,我可就真没活路了。要不……我给您兄弟瞧瞧脚?分文不取。”

    那兵卒一愣。

    —

    江砚没用笔。

    他蹲在那兵卒的“兄弟”面前,捏着那只肿得发亮的脚踝,凭着秦伯教的、还有这一路替人看诊攒下的那点本事,三两下,找准了错的筋。

    “忍着点。”

    “咔。”

    那兵卒“嗷”地一声惨叫,骂了句娘。可下一刻,他试着动了动脚,发现那钻心的疼,竟松快了大半。

    “嘿!真行!”

    横肉兵卒看自家兄弟的脚好了,态度立时变了。非但没夺药箱,还咧着嘴,从隘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后生,有本事。走吧走吧。”他压低声音,添了一句,“前头汝水渡口,乱得很,漕帮和盐枭正掐着呢。你这没根没底的,机灵着点,少凑热闹。”

    江砚背起药箱,道了谢,慢慢地,走过了那道隘口。

    走出去老远,他才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设卡敲诈的旧驿站。

    他攥了攥怀里那支秃笔。

    笔在。锋藏着。

    他没用它去逞一时之快,没用它在那一隘口添一道墨痕、惹一身的祸。

    可他心里,那点东西,又沉了沉。

    这天底下,欺负人的,从来不只沈家村的江狗剩,不只云中城的卫家。这一路看下来,他越发明白——他想护的人,太多了;他这支笔、这具虚弱的身子,太小了。

    光靠藏,护不住人。

    —

    那兵卒最后那句话,江砚记住了。

    汝水渡口。漕帮。盐枭。

    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去处,也不知道前头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踏过这道隘口起,他就算真正地,离了北境,进了中州——进了那片他一无所知、却又不得不闯的,更大的天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磨出血泡的光脚。

    “先找双鞋。”

    江砚自言自语了一句,扯了扯嘴角,迎着南来的、已经带了几分中州水汽的风,一步一步,朝那座叫“汝水渡口”的地方,走了下去。

    他不知道那座渡口上有什么在等他。

    只知道脚底的血泡又破了一个,每踩一步,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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