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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佛堂藏账,京城这下真热闹了

    沈兰被押回监察司总衙时,京城已经传开了。

    这一次,传得比玉衡文会还快。

    因为事情太好懂。

    顾夫人去慈恩寺礼佛。

    监察司从她手里的佛经里,搜出了账。

    这几个字凑在一起,连茶楼说书先生都不用添油加醋。

    已经够热闹了。

    午后不到,京城南北两条街的茶馆里都在说这事。

    “真的假的?佛经里藏账?”

    “亲眼看见的人可不少,顾夫人是被监察司女监察使带走的。”

    “听说那账叫莲账。”

    “莲账?听着还挺雅。”

    “雅什么雅,礼佛的人把脏账藏经书里,这叫佛祖替她背黑锅。”

    “嘘!那可是内阁次辅府。”

    “次辅府怎么了?锦成号外账、宣平街灭口、慈恩寺藏账,哪一样不是亲眼看见的?”

    “以前都说陆寻搅乱京城,我现在倒觉得,是他把乱东西翻出来了。”

    这句话一出,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低声道:

    “这话倒也没错。”

    人心就是这么变的。

    昨日还有人觉得陆寻狂妄。

    觉得一个江州来的病书生,才进京便在城门口怼京兆府,在玉衡文会怼士子,实在不知收敛。

    可现在,锦成号账箱、秦妈妈灭口、沈兰佛经藏账,一件一件摆出来。

    他们忽然发现,陆寻怼的那些人,似乎都不冤。

    他不是无事生非。

    他是真有东西。

    而且专挑痛处打。

    谁脏,他打谁。

    谁装,他拆谁。

    这样的人,嘴欠归嘴欠,可看着痛快。

    尤其是那些寻常百姓。

    他们未必懂三司会审,也未必懂顾府外账到底代表什么。

    但他们听得懂一件事。

    苏家铺子被吞了。

    苦主被羞辱了。

    顾府夫人派人灭口了。

    佛经里藏账了。

    这就够了。

    故事越简单,越能传。

    越能传,就越压不住。

    ……

    顾府门前。

    往日安静威严的朱门,今日显得格外沉闷。

    门房把门关得很紧。

    连平日进出的采买车都少了。

    可门关得再紧,也挡不住外面的眼睛。

    不远处的茶摊上,几个小贩边喝茶边往这边看。

    街角也多了不少闲人。

    他们不敢靠近顾府。

    但都想看看,这座高高在上的次辅府,今日到底会不会有人出来。

    府内。

    前院书房。

    顾延章坐在案前。

    他面前摆着三份消息。

    第一份,沈兰在慈恩寺被拿。

    第二份,莲账已入监察司总衙。

    第三份,京城流言已起。

    他看完后,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手指轻轻压在第三份纸上。

    京城流言。

    这才是他最不喜欢的东西。

    账可以解释。

    人可以切割。

    证词可以质疑。

    但人心一旦开始怀疑顾府,就不容易按回去。

    尤其是陆寻没有急着咬他。

    陆寻只是把沈兰、秦妈妈、锦成号、莲账一件件摆出来。

    摆得太直白。

    直白到顾延章想装不知道,都显得可笑。

    幕僚站在下方,脸色比顾延章更难看。

    “老爷,外面已经有读书人说,顾府若清白,该自请查账。”

    顾延章抬眼。

    “谁说的?”

    “国子监几个学生。”

    “名字。”

    幕僚迟疑。

    顾延章淡淡看着他。

    幕僚只能低头道:

    “其中一个叫许怀生。”

    顾延章手指敲了敲桌面。

    “寒门?”

    “是。”

    “那便不必管。”

    幕僚一愣。

    顾延章道:

    “寒门学生最爱讲清白。”

    “他们越说,越显得顾府若对他们动手,便是心虚。”

    幕僚低声问:

    “那如何压?”

    顾延章没有回答。

    他看向桌角。

    那里放着一份未写完的奏疏。

    奏疏上只有开头。

    臣顾延章,自请避嫌。

    幕僚看见那几个字,神色一震。

    “老爷,您这是……”

    顾延章淡淡道:

    “沈兰涉案。”

    “顾府外宅涉案。”

    “我若什么都不做,便成了心虚。”

    “我若主动避嫌,交由三司彻查,便是大义灭亲。”

    幕僚眼睛亮了一下。

    高。

    这才是顾延章。

    沈兰被拿,顾府丢脸。

    可只要顾延章主动上奏避嫌,姿态就立起来了。

    他不是包庇。

    他是痛心。

    他是被内宅蒙蔽。

    他是为了朝廷公道,愿意自清门户。

    幕僚低声道:

    “可莲账若牵扯到老爷……”

    顾延章看了他一眼。

    幕僚立刻闭嘴。

    顾延章继续写奏疏。

    笔锋很稳。

    像外面那些流言,与他毫无关系。

    写到一半,他忽然道:

    “沈兰那边,不必救。”

    幕僚垂首。

    “是。”

    “但也不能让她乱咬。”

    幕僚心中一紧。

    “老爷的意思是……”

    顾延章放下笔。

    “让人送句话进去。”

    “她若安分,沈家还有人能活。”

    “她若乱说,沈家一个不留。”

    幕僚背后一寒。

    “是。”

    顾延章重新拿起笔。

    片刻后,又道:

    “还有陆寻。”

    幕僚抬头。

    顾延章声音淡淡。

    “不要再派人杀。”

    “也不要再用流言压。”

    幕僚愣住。

    “不动他?”

    顾延章道:

    “动得越多,越替他扬名。”

    “现在要让三司动。”

    幕僚明白了。

    陆寻能在城门口怼刘慎。

    能在文会上怼韩修远和谢文衡。

    但他终究不是官。

    真正到了三司会审的堂上,规矩、身份、证词、案卷、律令,都能压他。

    一个白身临时书吏,再厉害,也不能越过三司主官。

    顾延章要把战场从街头茶馆拉回堂上。

    那里,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幕僚拱手。

    “老爷英明。”

    顾延章没有笑。

    他只是继续写奏疏。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微微一顿。

    随后落下四个字。

    绝不徇私。

    ……

    监察司总衙。

    沈兰被押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她没有狼狈哭喊。

    也没有像秦妈妈那样发抖。

    她依旧挺着背。

    发髻有些乱,但眼神还是冷的。

    只是当她看见陆寻坐在廊下时,脚步停了一瞬。

    陆寻身上披着薄披风,面前摆着一盏温茶。

    脸色依旧苍白。

    看起来不像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人。

    更像一个出来晒太阳的病人。

    沈兰忽然觉得荒唐。

    她在顾府多年,见过太多官员、幕僚、商户、内宅夫人。

    那些人算计起来,一个比一个深。

    可最后把她从顾府佛堂拖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病怏怏的寒门书生。

    还有他身边一个会猜佛经的小丫头。

    沈兰看向青竹。

    青竹原本站在陆寻身后,见沈兰看她,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

    她有点紧张。

    但没有躲。

    沈兰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就是你?”

    青竹愣了一下。

    沈兰道:

    “猜出莲账在佛经里的人。”

    青竹抿了抿唇。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陆寻却慢悠悠道:

    “顾夫人别吓她。”

    “她胆子小。”

    青竹看了陆寻一眼。

    她其实现在也没有那么胆小了。

    但听见陆寻这么说,心里又觉得很暖。

    沈兰冷笑。

    “陆寻,你很得意?”

    陆寻摇头。

    “不算。”

    沈兰眼神一冷。

    陆寻继续道:

    “只是觉得顾夫人藏账的地方,有点缺德。”

    “佛祖在上面看着,你在下面记账。”

    “香火钱都没你忙。”

    院子里几个校尉差点没绷住。

    青竹赶紧低头。

    宋砚辞背过身,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连裴玄都抬手摸了摸鼻梁。

    沈兰脸色终于变了。

    “你!”

    陆寻神色平静。

    “顾夫人别急。”

    “等会儿进了审房,有的是时间说。”

    沈兰盯着他。

    “你以为拿了我,就能拿顾延章?”

    陆寻看了她一眼。

    “顾夫人。”

    “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顾延章。”

    “是你自己。”

    沈兰冷笑。

    “我若开口,顾府未必保得住。”

    陆寻点头。

    “所以你最好开口。”

    沈兰一怔。

    陆寻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你不开口,顾延章会说你私吞外账,蒙蔽夫君,勾结沈家旧人,利用顾府名义敛财。”

    “你开口,顾延章会说你诬陷朝臣,攀咬夫君,死到临头还想拖人下水。”

    “左右他都有话说。”

    沈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陆寻看着她。

    “但有一点不一样。”

    “你不开口,只有他说。”

    “你开口,就轮到他解释。”

    沈兰沉默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

    因为她知道是真的。

    顾延章最擅长解释。

    可再擅长解释的人,也怕被迫解释太多。

    越解释,越露痕。

    陆寻放下茶盏。

    “顾夫人,你替他做了这么多年脏事。”

    “难道最后还要替他闭嘴?”

    沈兰眼神闪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岳沉舟走进院子。

    “带进去。”

    女校尉押着沈兰往审房走。

    沈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陆寻。”

    陆寻抬头。

    沈兰盯着他。

    “你以为我开口,是为了公道?”

    陆寻笑了笑。

    “我没那么天真。”

    沈兰道:

    “我是为了自己。”

    “也行。”

    陆寻道:

    “恶人自救,有时候也能顺手说点真话。”

    沈兰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没再反驳。

    审房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竹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好吓人。”

    陆寻道:

    “她现在是纸老虎。”

    青竹想了想。

    “可是这纸老虎咬过很多人。”

    陆寻看向她,笑了。

    “这话说得好。”

    青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砚辞走过来,温声道:

    “青竹姑娘如今看人越来越准。”

    青竹小声道:

    “都是跟着你们学的。”

    裴玄却看向审房。

    “沈兰会开口吗?”

    陆寻道:

    “会。”

    “这么肯定?”

    陆寻看向顾府方向。

    “因为顾延章一定会切她。”

    “沈兰这种人,可以输。”

    “但不能接受自己被当成弃子。”

    ……

    审房内。

    沈兰坐在木椅上。

    手腕没有上枷。

    岳沉舟没有急着问。

    他只是把莲账放在桌上。

    经书已经被封好。

    旁边还有用药水显出来的几页誊录。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银数。

    有些名字写得很隐晦。

    有些只写称呼。

    比如“西府刘”。

    “白纸坊许”。

    “沈记旧库”。

    “顾外二房”。

    岳沉舟翻了两页。

    “顾夫人。”

    “你自己解释,还是老夫帮你解释?”

    沈兰看着那本经书,没有说话。

    岳沉舟道:

    “秦妈妈已经供了。”

    “宣平街灭口的人也供了。”

    “锦成号账箱上的蜡封,是你的。”

    “莲账,是从你手中取的。”

    “你若说自己不知情,恐怕没人信。”

    沈兰冷冷道:

    “那岳大人还问什么?”

    岳沉舟道:

    “问你背后的人。”

    沈兰笑了。

    “岳大人想让我咬顾延章。”

    岳沉舟没有否认。

    “你可以不咬。”

    “那就自己扛。”

    沈兰看着他。

    “我若扛了,会如何?”

    岳沉舟道:

    “沈家旧人、秦妈妈、唐嬷嬷、锦成号、慈安庵、通源票号,都会归到你身上。”

    “你是内宅主犯。”

    “顾延章失察。”

    “最多上奏避嫌,闭门自省。”

    沈兰脸色沉了一下。

    岳沉舟继续道:

    “你死。”

    “他退半步。”

    “过几年,风头过去,他还是内阁次辅。”

    沈兰手指慢慢攥紧。

    这正是她最恨的地方。

    顾延章永远能退。

    而她退无可退。

    岳沉舟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顾府刚送来的消息。

    顾延章自请避嫌。

    绝不徇私。

    沈兰看见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绝不徇私。”

    她笑得眼角都有些红。

    “他倒写得出口。”

    岳沉舟没有打断她。

    沈兰笑了很久,终于停下。

    “岳大人。”

    “你想知道什么?”

    岳沉舟坐直。

    “江州苏家旧产,是谁让你接的?”

    沈兰道:

    “顾延章。”

    “有无书证?”

    “没有。”

    岳沉舟皱眉。

    沈兰冷笑。

    “他从不会给我留下这种书证。”

    “那你如何证明?”

    沈兰看向莲账。

    “莲账里有一页,不是银数。”

    “是日子。”

    “每次江州银入京,顾延章都会在第二日见一个人。”

    岳沉舟眼神微动。

    “谁?”

    沈兰一字一句道:

    “吏部侍郎,许崇。”

    岳沉舟脸色沉下来。

    不是因为又牵出新线。

    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很实。

    许崇不是幕后大网。

    他是顾延章在朝中替江州案压文书的人。

    能查。

    能钉。

    沈兰继续道:

    “苏承业当年递过一封密折。”

    “不是走三司。”

    “也不是走都察院。”

    “是通过江州旧同年,递到吏部。”

    “那封密折,最后压在了许崇手里。”

    岳沉舟问:

    “密折在哪?”

    沈兰道:

    “顾延章书房。”

    岳沉舟冷笑。

    “你进得去?”

    沈兰道:

    “我进不去。”

    “但我知道他藏在哪。”

    “书房东墙,第三排书架。”

    “《周礼》后面,有一个薄木夹层。”

    “里面放的不是账。”

    “是他这些年不敢烧的旧文书。”

    岳沉舟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沈兰淡淡道:

    “夫妻二十年。”

    “他防我。”

    “我也防他。”

    审房外。

    裴玄听到这里,立刻转身去正堂。

    陆寻正在看茶盏里的水纹。

    听完裴玄带来的话,他没有激动。

    只是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

    裴玄道:

    “什么对了?”

    陆寻道:

    “沈兰咬顾延章,不会空口咬。”

    “她知道空口没用。”

    “所以她给了一个能查的地方。”

    “书房,《周礼》,薄木夹层。”

    宋砚辞皱眉。

    “顾府书房不好搜。”

    陆寻道:

    “当然不好搜。”

    “所以不能直接搜。”

    裴玄有些头疼。

    “又不能搜?”

    陆寻笑了笑。

    “可以搜。”

    “但要让顾延章自己同意。”

    裴玄看着他。

    陆寻道:

    “顾延章不是已经自请避嫌,绝不徇私了吗?”

    “那正好。”

    “岳大人可以亲自上门。”

    “请顾大人配合。”

    “查顾府外宅可以说冒犯。”

    “但查沈兰攀咬之处,是为了还顾大人清白。”

    裴玄眼神一亮。

    宋砚辞也笑了。

    “高。”

    “顾延章若不让查,就是心虚。”

    “若让查,夹层若真有东西,就完了。”

    陆寻点头。

    “他把姿态摆高了。”

    “我们就顺着他的姿态,搬梯子。”

    青竹听得眼睛亮亮的。

    “就是他自己说自己清白,所以我们帮他证明?”

    陆寻笑着点头。

    “对。”

    “帮他帮到底。”

    青竹小声道:

    “那他会不会气死?”

    陆寻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会。”

    青竹刚松口气。

    陆寻补了一句:

    “但会气得吃不下饭。”

    青竹没忍住笑了。

    赵大夫在旁边淡淡道:

    “你倒是吃得下。”

    陆寻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还没动完的粥。

    沉默。

    为什么话题总能回到他吃饭上?

    岳沉舟很快从审房出来。

    裴玄把陆寻的意思说了。

    岳沉舟听完,直接笑了。

    “好。”

    “就这么办。”

    “顾延章不是绝不徇私吗?”

    “老夫亲自去帮他清白。”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陆寻。

    “你去不去?”

    赵大夫脸色一黑。

    青竹也立刻看向陆寻。

    陆寻原本想说去。

    但看见这两人的眼神,话到嘴边,改了。

    “不去。”

    岳沉舟有些意外。

    “真不去?”

    陆寻叹道:

    “我怕我去了,顾大人看见我,气得不让查。”

    岳沉舟盯着他看了片刻。

    “有道理。”

    裴玄:“……”

    这理由竟然还真成立。

    陆寻看向柳清霜。

    “柳大人去。”

    “她刚拿了沈兰。”

    “现在去顾府书房,顾延章心里最堵。”

    柳清霜淡淡点头。

    “好。”

    宋砚辞道:

    “我也去?”

    陆寻摇头。

    “宋家不要再往前站了。”

    “今日是监察司上门。”

    “越正,越好。”

    宋砚辞明白。

    “那我留在总衙看账。”

    苏云卿轻声道:

    “我也看账。”

    陆寻看向她。

    “辛苦。”

    苏云卿摇头。

    “这是苏家的账。”

    “我该看。”

    陆寻没有再多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岳沉舟的战场在顾府书房。

    柳清霜的战场在刀边。

    苏云卿的战场在账里。

    青竹的战场,可能就是那一笔一画慢慢学出来的眼力。

    而他现在的战场……

    陆寻低头看了看那碗粥。

    赵大夫面无表情看着他。

    “吃。”

    陆寻叹了口气。

    “知道了。”

    ……

    半个时辰后。

    岳沉舟带着监察司的人,亲自到了顾府。

    这一次,不是抓下人。

    不是查外宅。

    而是正正经经从正门递帖。

    门房不敢拦。

    消息很快传进书房。

    顾延章听见岳沉舟到了,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幕僚低声道:

    “老爷,要不要说您身体不适?”

    顾延章冷冷看了他一眼。

    幕僚立刻闭嘴。

    这种时候避而不见,就是心虚。

    顾延章站起身。

    “请岳大人入正厅。”

    岳沉舟进顾府时,脚步很稳。

    柳清霜跟在他身后。

    身后还有四名校尉。

    顾府仆从站在两侧,没人敢出声。

    正厅里。

    顾延章已经等着。

    两人见面,一个是内阁次辅,一个是监察司总衙大佬。

    都笑得很淡。

    也都没什么温度。

    顾延章先开口。

    “岳大人来得快。”

    岳沉舟道:

    “顾大人自请避嫌,老夫自然要来帮忙。”

    顾延章眼神微动。

    “帮忙?”

    岳沉舟从袖中取出一份口供。

    “沈兰攀咬顾大人。”

    “说顾大人书房藏有江州苏承业旧文书。”

    “老夫本不信。”

    “但既然顾大人奏疏中说绝不徇私,想来定愿配合监察司查明。”

    顾延章静静看着岳沉舟。

    这话很客气。

    也很毒。

    他若拒绝,就是打自己“绝不徇私”的脸。

    他若同意,书房就要被查。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份奏疏被陆寻顺手变成了一把刀。

    顾延章忽然问:

    “这是岳大人的意思,还是陆寻的意思?”

    岳沉舟笑了。

    “顾大人为何总惦记一个病书生?”

    顾延章没有笑。

    岳沉舟淡淡道:

    “他没来。”

    “老夫来了。”

    “顾大人若觉得不便,可以拒绝。”

    正厅安静。

    顾延章看着岳沉舟。

    很久后,他缓缓道:

    “既然是为还顾某清白,自然可以查。”

    岳沉舟点头。

    “顾大人高义。”

    这四个字落下,顾延章脸色更冷了一分。

    书房门打开。

    岳沉舟没有急着进去。

    他看向顾延章。

    “顾大人一起?”

    顾延章淡淡道:

    “自然。”

    一行人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

    整整四面书架。

    书卷整齐。

    案上香炉燃着淡淡檀香。

    一切都干净得不像藏过脏东西。

    岳沉舟扫了一眼。

    “东墙,第三排,《周礼》。”

    顾延章面无表情。

    柳清霜上前。

    第三排书架。

    《周礼》一共六册。

    她取下第三册。

    后面,果然有一层极薄的木板。

    木板颜色与书架几乎一致。

    若不是提前知道,很难发现。

    柳清霜用剑鞘轻轻一挑。

    木板松开。

    里面露出一个薄薄的夹层。

    顾延章的眼神终于变了。

    很细微。

    但岳沉舟看见了。

    夹层里,有三封旧文书。

    一封已经发黄。

    一封边角烧过。

    还有一封,用油纸裹着。

    柳清霜取出,交给岳沉舟。

    岳沉舟打开第一封。

    上面赫然写着:

    江州同知苏承业密呈。

    第二封。

    是吏部侍郎许崇的批注。

    事涉地方盐务,暂缓。

    第三封。

    则是一张没有署名的短笺。

    字迹很熟。

    和锦成号那半页纸一样。

    江州事,不可上达。

    岳沉舟看着那张短笺,缓缓抬头。

    顾延章依旧站得笔直。

    可他的脸色,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稳。

    岳沉舟把三封文书收好。

    “顾大人。”

    “看来这书房,确实能还你清白。”

    顾延章看着他。

    岳沉舟淡淡补了一句:

    “还得挺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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