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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风波起

    旁边的老师傅白了她一眼……

    老师傅姓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女工没见过。

    “人家在伦敦签合同,你在车间想什么?轮得到你吗?”

    但说完这句话,陈师傅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扬起笑容。

    好半晌才最后说了句:

    “这小子,给咱中国人争脸了。我儿子要是有他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不,一半我都不敢做梦,十分之一就行。”

    休息室外面,机器重新启动了,轰鸣声从厂房深处传过来。

    但没有人起身去车间。

    所有人都还站在电视机前面。

    看着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像是怕错过什么后续报道。

    在西安,一个下了晚自习的高三男生骑着自行车往家赶。

    他家住在城墙外的一条老巷子里,每天骑车上学的路要经过三个街口。

    路过第二个街口时,他听见路边小卖部的收音机里传来“我国青年作家周卿云”几个字。

    他一个急刹车……

    刹车皮发出尖锐的一声“吱”……

    他停在路边,单脚撑地,偏着头听完整条新闻。

    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

    收音机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天线拉得老长,上面还挂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

    深冬的西安冷得刺骨,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一团。

    他缩着脖子搓着手,但耳朵竖得笔直。

    听完以后他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脑子里忽然有很多东西在转。

    他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人间烟火》。

    书脊上的“卿云”两个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想起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说“周卿云就是复旦的,你们要是想见他,就好好考”。

    想起自己在作文本上写过一句“我也想当作家”,被同桌笑了三天。

    他在路边蹲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重新骑上车,蹬得比平时快得多。

    夜风从他耳边刮过去,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逆着风弓着身子,链子在齿轮上咔咔地转。

    回到家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对他妈说:

    “妈,我不考清华了,我要考复旦。”

    他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就是那台他们全家攒了大半年工资才买的飞跃牌黑白电视机……

    她转过头看着他,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稀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考得上再说。”

    他把书包里的《人间烟火》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扉页。

    上面有他上学期用钢笔写的七个字……

    “吾辈当如周卿云”。

    他妈瞥了一眼那行字,什么也没说。

    但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杯热好的麦乳精。

    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附近的建筑工地上。

    工人们刚收了工,正蹲在临时工棚外面吃晚饭。

    晚饭是白菜粉条炖豆腐,每人一大搪瓷碗,馒头不限量。

    工棚里唯一一台收音机在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信号不太好,有沙沙的电流声,播音员的声音被干扰得时断时续。

    当“直木奖”三个字从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时。

    一个四川口音的年轻工人停下了筷子……

    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豆腐。

    豆腐在筷子上颤了两下掉进了碗里。

    他端着搪瓷碗站起来,走到收音机旁边。

    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然后捏住收音机的天线,让信号更清楚一些。

    工棚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了,连正在打呼噜的老李头都睁了一只眼。

    他听完了整条新闻。

    收音机里播音员说完“这是中国作家首次获得该项荣誉”之后,他松开天线,蹲回自己的位置。

    他把搪瓷碗放在地上,对他旁边的人说:

    “这个周卿云,就是写《人间烟火》的那个。”

    “我去年在老家县城的新华书店看过他的书。没钱买,就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下午。”

    “看到天黑,书店要关门了,店员把我赶出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里的白菜粉条,粉条已经凉了,凝成了一坨。

    他用筷子戳了两下也没戳开。

    旁边的人问他看完了没有。

    他说没看完……

    “后来发了工资再去,书被人买走了。就剩最后一本,我晚了一步。”

    他把搪瓷碗端起来又放下,然后忽然笑了。

    他脸上的灰还没洗,颧骨上有一块被水泥灰烧出来的红斑。

    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那种光亮不是来自任何一个他听不太懂的奖项名称……

    而是来自收音机里那句“中国作家首次获得该项荣誉”。

    他不懂文学评论,不懂版税对赌,不懂国际出版体系。

    但他懂什么叫“国内首次”。

    在沈阳,某机械厂家属院的老干部活动室里。

    几个退休老工人正在下象棋。

    棋盘是木头的,棋子被几代人的手指磨得油光发亮。

    “车”上的红色油漆已经掉了大半。

    电视机一直开着,但没人看……

    新闻联播对这群下了一辈子象棋的老头来说,就是每天晚上的固定背景音。

    和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差不多。

    直到“直木奖”三个字从播音员嘴里蹦出来。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忽然把举在半空中的“车”放下了……

    他本来要将军的,手指已经夹着棋子伸到了棋盘正中央。

    “直木奖?那不是日本最高的文学奖吗?中国人也能拿?”

    他把棋子放在棋盘边上,转过身盯着电视机。

    旁边的人不信:“日本人能把最高奖给中国人?肯定是日籍华人,从小在日本长大的那种。”

    两人争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大,把旁边打盹的第三个老头吵醒了。

    最后还是电视里那句“首位获得直木奖的中国籍作家”一锤定音……

    女播音员念这几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晰,像是知道有人在争论。

    戴老花镜的老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在棋盘上一拍。

    棋子跳起来弹到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好!当年日本人打咱们,现在咱们的作家去拿他们的奖……这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旁边有人提醒他“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孙子兵法》里讲的不打仗就让敌人投降”。

    他一摆手:“意思差不多!反正就是长脸!来,这盘不算,重下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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