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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浮生》

    宝丽金唱片公司,陈经理带着郑辉在郑东汉办公室停下,陈经理擡手敲门。

    「进。」

    陈经理推开门,侧身让郑辉进去。

    办公室内,红木办公桌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郑东汉。

    香港乐坛的教父级人物,一手捧红了许冠杰、邓丽君、张国荣、张学友的大佬。

    看见郑辉进来,郑东汉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

    「郑先生。」郑辉微微欠身。

    郑东汉上下打量了郑辉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不用这麽生分。」郑东汉伸出手,拍了拍郑辉的肩膀:「我也姓郑,你也姓郑,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托大,叫你一声辉仔,不介意吧?」

    郑辉笑了:「您是长辈,又是乐坛前辈,叫我辉仔是我的荣幸。」

    「好。」郑东汉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陈经理很有眼色地去泡茶。

    郑东汉坐在主位上,看着郑辉:「这几天在广州,辛苦了?」

    「不辛苦。」郑辉坐得端正的回道:「做这一行,有歌录,就是最开心的事」

    O

    「说得好。」郑东汉点头:「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把唱歌当成走秀,心思都不在音乐上。」

    这话意有所指。

    茶泡好了,陈经理给两人倒上。

    郑东汉端起茶杯:「听陈经理说,你说要给我带一份大礼回来?」

    郑辉没说话,转头看向李宗明。

    李宗明立刻上前,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锁扣,取出一盘参考母带。

    上面只有四个字:七日情歌。

    郑东汉看到那四个字,眉毛挑了一下,没说什麽。

    他接过母带,起身走到音响设备前。

    这套设备是顶级的,光是那对音箱就价值不菲。

    郑东汉放入母带,按下播放键,房间里安静下来。

    「滋滋——」

    磁带转动的细微声响过後,吉他声骤然响起。

    第一首,《谢谢你的爱1999》。

    强劲的鼓点切入,带着摇滚的躁动,却又有着流畅至极的旋律。

    「说再见,别说永远,再见不会是永远——」

    郑东汉站在音响前,背对着众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腿侧轻轻敲击着节拍。

    一曲终了。

    没有停顿,第二首的前奏紧接着流淌出来。

    《红玫瑰》。

    「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红线里被软禁的红——」

    郑东汉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郑辉,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接着是《十年》、《K歌之王》、《单身情歌》——

    十首歌,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只有郑辉的歌声,在这个空间里回荡。

    或是撕心裂肺,或是低吟浅唱,或是冷眼旁观。

    最後一首《不浪漫罪名》的尾音落下。

    郑东汉关掉音响,拿起那盘参考母带,在手里掂了掂。

    「好。」

    只有一个字,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这个字的分量。

    成了。

    郑东汉走回沙发坐下,把母带放在茶几上,看着郑辉。

    「辉仔,这十首歌,你打算叫什麽名字?」

    郑辉指了指母带上的手写标签:「就叫《七日情歌》。」

    「为什麽?」

    「因为我就是七天写出来的。」

    郑辉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锋芒:「他们不是骂我没深度吗?不是骂我只会写口号吗?」

    「我就要告诉他们,我用七天时间,随便写写,就能写出这种质量的歌。」

    「我要用这七天,打他们的脸。」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精心打磨了一年的专辑,还不如我七天的涂鸦。」

    房间里静了几秒。

    郑东汉拿起雪茄,修剪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透过烟雾,他看着郑辉那张年轻气盛的脸。

    「不行。」郑东汉摇了摇头。

    郑辉一愣:「为什麽?」

    「你这样话题性有了。」郑东汉弹了弹菸灰:「七天写出一张大热专辑,确实够轰动,够狂,够打脸。」

    「媒体会疯狂报导,你会上头条,你会成为天才。」

    「但是,内涵就没了。」

    郑辉皱眉:「歌在这里,内涵怎麽会没?」

    「因为人家记住的,只会是七天写出来这五个字。」

    郑东汉指着那盘带子:「当你把快作为卖点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人们会带着猎奇的心态去听,会去数你用了多少个和弦,会去挑你录音里的瑕疵。」

    「他们会说,哦,这确实是个天才,但他只是在炫技。而且,你这个专辑名字,是在和谢霆峰斗气。

    「一旦叫了这个名字,这张专辑就会被贴上反击谢霆峰的标签。」

    「以後人们提起这张专辑,想到的不是歌里的感情,而是你和谢霆峰的那场骂战。」

    「辉仔,你的歌,不应该只是用来打架的噱头。」

    「你知道我刚才听到了什麽吗?」

    他没有等郑辉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我没听到七天,也没听到谢霆峰。」

    「我听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郑辉愣住了,一生?

    他写这十首歌的时候,只是想着怎麽红,怎麽好听,怎麽把後世那些金曲抄过来堵死对手的路。

    他想的是反击,是爽,是什麽能火抄什麽。

    郑东汉转过身,举起那盘带子:「你这对十首歌的排列,很有意思。」

    「第一组,《谢谢你的爱1999》,还有那首《因为爱所以爱》。

    郑东汉看着郑辉:「这是年轻人的爱。」

    「直接,任性,不需要理由。」

    「因为爱,所以爱。多霸道,多不讲理。只有十八岁的人才说得出这种话。」

    「这时候的人,觉得爱就是一切,爱了就要说,痛了就要喊。像火一样,烧得噼里啪啦。」

    「然後是第二组,《红玫瑰》,《白玫瑰》。」

    「这不是十八岁的东西。」郑东汉摇摇头:「这是四十岁才明白的事。」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热烈和纯洁之间,选哪个都是错。因为人是贪心的,选了红的,心里惦记白的;选了白的,梦里全是红的。」

    「这是选择,也是遗憾。」

    他看着郑辉,眼神里带着探究:「辉仔,你才十八岁,为什麽写得出来这种词?」

    郑辉张了张嘴,他刚想解释自己是看了张爱玲的书有的想法。

    郑东汉摆摆手,自己给了答案:「我当你是天才,王勃写《滕王阁序》也没几岁,古来诗词大家,十几岁写出上佳诗句的太多了。

    天赋这东西,没道理可讲。」

    他继续往下说。

    「第三组,《明年今日》,《十年》。」

    「这是时间的两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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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一年,放十年。」

    「一年和十年之间发生了什麽?歌词里没写,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是经历,这是观察。」

    郑东汉指了指窗下像蚂蚁一样的人群:「站在街边,看到有人在等,看到有人在哭,看到有人擦肩而过。」

    「这是写给那些在时间里走散了的人。」

    「第四组,《单身情歌》,《不浪漫罪名》。」

    「这个阶段,叫自嘲。」

    「十八岁的人不会自嘲,年轻人分手了,都是怨别人,恨对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只有活明白了的人,才会笑自己。」

    「笑自己抓不住爱情,笑自己不懂浪漫,笑自己是个罪人。」

    「最後一组,《K歌之王》。」

    「这是最後的阶段。」

    「所有东西都经历过,爱过,恨过,选过,等过,笑过。」

    「最後剩下什麽?」

    「剩下一个人,躲在K房里,拿着麦克风,唱着别人的歌,流着自己的泪。」

    「你想做个K歌之王,你想把所有的爱都唱出来,但那个听的人,已经不在了。」

    「唱完,哭完,擦乾脸,第二天早上,还要继续挤地铁返工。」

    「这就是和解。」

    「跟自己和解,跟过去和解,跟这个世界和解。」

    郑东汉直起身子,长叹了一口气。

    「年轻,选择,等待,放下,自处,和解。」

    「这十首歌连起来,就是一个男人的一生。」

    办公室里陈经理张大了嘴巴,看着郑东汉,又看看郑辉。

    他听的时候,只觉得好听,觉得旋律抓人,觉得歌词紮心。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十首歌还能这麽解。

    连郑辉自己都呆住了,他真的是随便凑的。

    他只是把後世那些最红的、最能打的歌凑在了一起。

    谢霆峰的摇滚,陈亦迅的深情,王杰的浪子,林志炫的高亢。

    这也是一生?

    郑东汉看着郑辉呆滞的表情,笑了。

    「看来你自己也没想过要写这个。」

    郑辉老实点头:「真没想过。」

    「你没想过,不代表你没写到。」

    郑东汉把母带轻轻放在郑辉面前的桌子上。

    「这就是创作的奇妙之处。有时候,作者只是无心插柳,但作品有了自己的生命。」

    「辉仔,你这张专辑,如果叫《七日情歌》,那就毁了。」

    「它会变成一个快餐,一个笑话,一个斗气的工具。」

    「它配得上更好的名字。」

    郑辉看着那盘带子,他突然觉得这盘带子变得很重。

    「那您觉得,该叫什麽?」郑辉问道。

    郑东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後,拿起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两个字,他把纸转过来,推到郑辉面前。

    《浮生》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郑东汉轻声念道。

    「这张专辑,唱的是众生相,是浮世绘。」

    「我要让每一个听到这张专辑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

    「十八岁的,听《因为爱所以爱》。」

    「二十八岁的,听《红玫瑰》。」

    「三十八岁的,听《十年》。」

    「四十八岁的,听《K歌之王》。」

    「我要把这张专辑,卖给全香港,全台湾,全中国所有的男人。」

    「无论他们是贫穷还是富有,是得意还是失意。」

    「只要他们爱过,痛过,活过。」

    「这就是他们的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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