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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六)深红·觉醒

    深红色的星球没有名字,星图上只标着一串冷硬的编号,清澜记不住,随口给它取了名,叫赤焰。

    飞船穿入大气层时,舷窗很快被漫天火山灰糊成一片灰白,细碎的火山砾砸在船壳上,噼啪声密得像雨。霓涟双手攥紧操控杆,额角渗着细汗,仪表盘上的热源标识乱成一团红影。“能见度不足三十米,地脉热源太杂,探测器能量值开到最高了。”

    清澜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暗红色天幕上。东东从她怀里探出头,六只紫晶般的眼睛眯成细缝,没像往常那样缩回去,反倒小爪子扒着舷窗,往外挣了挣。这几日它早已不同往日——从前总蜷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如今一落地便往外跑。

    飞船最终稳落在火山脚下的黑曜石平原上。地面漆黑光滑,像一面被烧熔又冷凝的巨镜,映出天空中翻涌的赤红色云层。远处几座火山同时喷发,岩浆顺着山巅漫下来,像一条条发光的赤河,缓缓淌过荒原。空气烫得灼人,吸进肺里像吞了把细沙,嗓子发紧。

    东东第一个窜了出去。它在黑曜石地面上跑了半截,爪子打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甩甩毛,径直跑到一条刚漫到平原的岩浆河旁蹲下身,清澜大声呼喝着让它停下,它不理,对着翻涌的赤红液体轻轻哈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冬日里呵在冷玻璃上的白雾。可翻涌的岩浆河面瞬间凝住,赤红的熔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黑,滚烫的液体凝成坚硬的岩石,连余烟都冻在了石缝里。

    众人望着那一片黑色熔岩,个个大张着嘴,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清澜慢慢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小东西。东东转过头,六只眼睛亮得惊人,叫了一声,尾音翘着,带着点刚解锁新本事的雀跃,不是平日里软乎乎的咪呜。

    不是炫耀,是觉醒。

    赤焰星从不缺异兽,全是在炼狱里熬出来的狠角色。六条腿的熔鳞蜥能在熔岩里自由穿梭,翅蛇盘旋在火山口,专捡喷发时被热浪击晕的猎物,还有拳头大的赤甲虫,外壳能扛住上千度的高温。

    可它们全怕东东。

    熔鳞蜥见它走近,立刻从熔岩里爬上岸,匍匐着贴紧地面,连头都不敢抬;翅蛇撞见它抬头望来,拼了命往高空飞窜,像撞见了天生的克星;赤甲虫更夸张,它走过的地方,成片翻倒在地,六脚朝天,连装死都装得整整齐齐。

    东东不理会它们,只蹲在岩浆河边,一段一段往前冻,像在玩一场没人陪的游戏。冻一段,挪几步,再冻一段,再挪几步。那条奔涌了千万年的岩浆河,被它硬生生冻住了数里长。

    清澜跟在它身后,一步步走得稳。五个姑娘跟在后面,没人说话,只看着那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白色幼兽,在火山脚下,冻住了一条又一条熔浆河。

    霓涟忽然低声开口:“它以前不这样。从碧落星回来,啃了几口时序灵石,就开始变了。”

    清澜颔首。红星上挖来的那块时序灵石,她一直贴身收着,没舍得用。前些日子没留神,被东东抱着啃掉了小小一角,发现时她心疼了半晌,可看着小东西眯着眼睛往下咽的模样,终究没舍得骂。从那以后,东东就像被捅破了一层窗纸——不再整日缩在怀里发抖,不再怕生,不再见了生人就往衣领里钻。它开始好奇这个世界,好奇熔岩,好奇火山,好奇那些比它大上数百倍的异兽。

    它不怕它们,它们怕它。

    正走着,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一震。

    远处最深的那座火山口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声浪裹着热浪扫过平原,连火山灰都被震得翻了个滚。霓影瞬间凝出冰刃,霓涟手按在刀柄上,霓漪的水丝在指尖绷成了线。

    一头庞然大物从火山口缓缓爬了出来。

    身长足有数十丈,浑身覆盖着深赤色的岩甲,脊背上立着一排锋利的熔骨刺,四爪踩过之处,岩石纷纷融化成浆。它头颅高昂,独眼泛着滚烫的金光,是赤焰星的地脉霸主——赤焰岩螭。平日里它沉在火山深处休眠,连火山喷发都惊不动它,此刻却被东东冻住岩浆河的寒气硬生生激了出来。

    岩螭的吼声震得平原发颤,它死死盯着平原上那点小小的白色身影,独眼凶光毕露。这是它的领地,容不得半点挑衅。

    它迈开巨爪,朝着这边冲来,每一步都让地面抖三抖,身后拖出一道熔融的痕迹。

    “清澜!”霓涟低喝一声,灵力已经提了起来。

    清澜没动,只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她看着东东——小东西没躲,反倒往前迈了两步,小小的身子站在黑曜石平原上,仰着头看向冲来的巨兽,六只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

    就在岩螭的巨爪快要拍下的瞬间,东东张开了嘴。

    不是平日里那样轻呵,是短促的一声吐息。一道凝练的白霜从它口中射出,精准撞在岩螭的前爪上。

    “咔嚓”一声脆响。

    坚冰顺着岩螭的爪子往上蔓延,瞬间冻住了它半条腿。那层冰不是普通的冰,岩螭身上的高温都化不开它,反倒顺着岩甲的缝隙往皮肉里钻。

    岩螭痛吼一声,硬生生刹住脚步,另一只爪子疯狂去拍冰层,可越拍冰结得越快,不过数息,它的两条前腿都被冻在了原地,连脊背上的熔骨刺都凝上了一层白霜。

    它终于慌了。独眼盯着那只小小的幼兽,凶光褪去,只剩下本能的畏惧——那是血脉深处的压制,是刻在骨子里的臣服。它低下头,巨大的头颅缓缓伏向地面,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在认错。

    东东歪了歪头,没再吐寒气。它迈着小短腿走到岩螭面前,抬起爪子拍了拍它冻住的鼻尖。

    岩螭连动都不敢动。过了许久冻住双爪的坚冰才慢慢融化。

    清澜走过去,站在巨兽面前,声音平静:“你是这颗星的王,就该守好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火山群,“地脉躁动,火山乱喷,不是你该管的事?”

    岩螭的头颅伏得更低,喉间呜了一声,像是应下。

    “我们走后,你守着赤焰星。”清澜看着它的独眼,“往后若有人擅闯,或是地脉再乱,都由你镇着。下次我们再来,若这里还是一团乱,你知道后果。”

    岩螭重重一点头,整个身子都趴伏在地上,彻底臣服。

    东东满意地甩了甩尾巴,转身蹦回清澜怀里,蹭了蹭她的下巴,像在邀功。清澜指尖碰了碰它的小脑袋,没说话,胸口贴身放着的时序灵石,却微微烫了一下。

    像是某种共鸣。

    傍晚时分,太阳沉进地平线。赤焰星的天空浸成暗沉沉的酒红,火山口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霓漪寻到了一处藏在岩缝里的温泉,是真正的地下活水,不是熔浆烤热的死水,水汽蒸腾着,混着漫天火山灰,像蒙了层薄雾。

    “可以泡一泡,解解乏。”霓漪说。

    霓影眼尾动了动,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霓光笑着戳了戳她胳膊:“影姐早想泡了。”霓影瞥她一眼,没反驳。霓波已经欢呼着跑了过去。

    清澜坐在温泉边的岩石上,把脚伸进水里。水温烫得刚好,一路暖到骨头里。东东从她怀里跳下来,在水边转了两圈,扑通一声扎进水里,四爪轻轻划着,像一只浮在水面的小白船。

    “它还会游泳?”霓漪奇道。

    “头一回见。”清澜说。

    东东在水里翻了个跟头,溅起一片水花,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霓波蹲在岸边伸手摸它的头,它就凑过去蹭了蹭,软得像团棉花。

    姑娘们散在温泉各处,难得松弛下来。霓影闭着眼睛靠在岩壁上,淡金的长发沾了水汽,软乎乎贴在肩头;霓光坐在她旁边,用石子在水面打水漂;霓涟靠在石上擦刀,刀刃映着红光;霓漪捧着水,看水珠在掌心慢慢变凉。

    清澜靠在温热的岩壁上,闭上眼。水汽裹着暖意漫上来,恍惚间,她又想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那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交手时擦过颈侧的剑锋,明明带着足以割破喉咙的力道,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那张苍白的脸,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说话时语气懒懒散散,下手却有数得很。还有韧,总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像块不会说话的黑石。

    她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那块时序灵石,凉丝丝的,灵力早已散尽,却像还留着当初相遇时的余温。

    都过去这么久了。但似乎一切都还在昨天。

    她睁开眼,看向火山灰缝隙里漏出来的星空。那颗淡紫色的水滴状星辰亮得很,是紫月星,是家。可在她脑海里晃得更清楚的,却是那一道黑色长剑般挺拔的身影,及那一双带着似有似无笑意的眼睛。

    东东从水里爬出来,抖了抖毛,水珠溅了她一身。它跑到她脚边,把头搁在她鞋面上,眯着眼睛打哈欠。清澜收回思绪,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把那点没由来的念想压回心底。

    入夜后,地脉忽然躁动起来。

    大地剧烈震颤,远处最高的那座火山爆发得比白日更凶,赤红的岩浆被抛到数百米高空,砸下来溅起漫天火花。轰鸣声响彻荒原,连脚下的黑曜石地面都在发烫。

    霓涟快步走过来,神色凝重:“得往远撤,这座火山要大爆发了。”

    清澜没动,目光落在那座翻涌的火山口上。她脚边的东东忽然站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朝着火山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东东!”清澜唤了一声。

    小东西没回头,看似走得不快,却几个呼吸之间就走远了。

    它走到火山脚下,仰起头,看着那座正在咆哮的、奔涌的巨兽。然后它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不是轻呵,是将浑身寒气尽数倾泻而出的一口长气。

    白色的寒气像巨浪般喷涌而上,直冲数百米高空,狠狠撞进火山口。

    翻涌的岩浆、喷溅的火星、咆哮的地脉,所有炽热的、躁动的、奔涌的一切,在那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赤红的熔浆凝成了灰黑的岩石,冲天的火光瞬间熄灭,连轰鸣的声响都被冻在了山腹里。

    整座火山,死一般的静。

    只有白色的寒气从火山口缓缓溢出,像一层薄纱,盖在山巅。

    温泉边的五个姑娘都僵住了。

    霓波腿一软,坐倒在地;霓漪指尖的水丝散成了水雾;霓影掌心的冰刃碎成了冰屑,簌簌往下掉;霓光的防护罩颤了三下,才勉强稳住;霓涟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白得像雪。

    东东蹲在火山脚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六只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似困得快要站不住。它转过头,看向清澜,软乎乎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哑,像在说:我累了。

    清澜走过去,蹲下身,把它小心翼翼捧起来,放进怀里。小东西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她站起身,看向那座死寂的火山。山巅的寒气还没散,丝丝缕缕飘在风里。不远处,赤焰岩螭伏在地上,头颅贴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它比谁都清楚,这一口寒气,不止冻住了一座火山,是镇住了整颗星的地脉。

    从今往后,赤焰星的异兽,再不敢造次。

    “走。”清澜转身。

    五个姑娘跟上她,没人说话。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黑曜石地面投下一道道银白的光柱,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赤焰星的夜凉得很快。火山熄了,热气散得一干二净,风里带着冰碴子似的冷。清澜紧了紧衣领,把怀里的东东往暖处拢了拢。它睡得很沉,小肚子一起一伏,轻得像片羽毛。

    “它长大了。”霓涟轻声说。

    清澜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它还是那么点大,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它不再是那只只会躲在她怀里发抖的幼崽,而是能镇住一整颗星球异兽的吞冰兽。

    只是在她这儿,它永远是东东。

    “它以后会长多大?”霓漪小声问。

    “不知道。”清澜想了想,“或许会长得和三三一样大,或许更大。或许,就一直这么小。”

    霓波抬头看她:“那它还是东东吗?”

    清澜笑了笑,笑意很淡,却暖。“是。不管长多大,都是东东。”

    天亮时,天空从暗红褪成浅淡的红色,火山灰还在飘,却比昨日稀薄了许多。

    清澜站在黑曜石平原上,看着那些被冻住的火山。一座,两座,三座。东东昨夜只冻了最高的那一座,可其余的火山全安静了,连烟都冒得小心翼翼。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它们头顶,让它们不敢再放肆。

    赤焰岩螭伏在不远处,见清澜看过来,头颅又往下低了低。

    “守好这里。”清澜只说了四个字。

    岩螭沉声应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它会守着这颗星,守到它们再来的那一天。

    东东从清澜怀里探出头,对着远处的火山群懒洋洋叫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训话,又像在打招呼。

    “别嚣张。”清澜拍了拍它的小脑袋。小东西满不在乎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又缩回去补觉了。

    霓涟已经校准了航线,站在舱门边问:“可以起飞了。下一站,去哪儿?”

    清澜走到星图前,指尖在那些明暗不一的光点上慢慢划过。她想起那个笑得爽朗的少年达,说过“我们会再见的”;想起黯漫不经心的眼神,那长剑掠过半空的微凉;想起云澜站在紫阙港口的银白色身影。

    见过的,没见过的,约好再见的,不告而别的,都在星海里等着。

    她指尖停下,点在那颗淡金色的星球上。

    “去那里。”

    霓涟看过去:“那里有什么?”

    清澜收回手,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去看看就知道了。“

    飞船缓缓升空,穿过火山灰层,驶入深空。

    清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深红色的星球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光点。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胸口的时序灵石。

    星海辽阔,天涯咫尺,总会再见的。

    东东在她怀里睡得正香,五姐妹在后面凑着脑袋打牌,笑声很轻,混着引擎的低鸣。飞船驶入超空间,窗外化作流光溢彩的隧道,向着未知的远方,一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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