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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参知政事,萧规曹随

    禁中。

    陆北顾在甘昭吉身後走着。

    刚来到慈寿殿附近,就见到有只调皮的小黄猫敏捷地从墙头跳了下来,而它後面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狸奴跳墙了!快点,快点抓回来。」

    不过宫人们没这直接翻墙的身手,还得绕路过门才能追得上。

    小黄猫暂时摆脱了「追兵」,正沿着地砖线神气地踱步,尾巴竖得笔直,但尾尖微微勾着,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不多时,几个宫人弓着腰追在它身後,手里擎着网兜,嘴里「咪咪」地唤,那猫偏不理睬,纵身又跃上墙头。

    宫人们追到墙下,仰头望着这活祖宗,又不敢攀上去惊了驾,只得围成一圈乾瞪眼。

    这小黄猫眼见众人对它无可奈何,竟蹲在上面舔起爪子来。

    陆北顾停下了脚步。

    「这猫是太后养的?」陆北顾问。

    「是,今岁高丽贡来的,一共四只,偏这只最淘,三天两头从慈寿殿溜出来,回回都得阖宫追。」甘昭吉苦笑道。

    从下面仰视,它肚子上还有一块银色的毛发。

    「还是个「金被银床」。」

    那狸奴瞥了陆北顾一眼,碧莹莹的瞳仁里映着宫墙上的方寸蓝天,旋即又低头继续舔它的爪子去了。

    此时的大宋,在民间被认为是品相最佳的猫,就是纯色猫,被统称为「四时好」。

    但苗太后显然有她的审美。

    所以在宫里的都是些有特色的小猫,比如背部为纯黑色,但腹部、四肢为纯白色的「乌云盖雪」,或是反之通体纯白,只有尾巴为纯黑色的「雪里拖枪」等等。

    「陆相公这边请。」

    慈寿殿内,苗太后正在诵经念佛,蒲团旁还蜷着一只暹罗猫,正呼噜呼噜地打瞌睡。

    另外两只狸奴则在殿里追着一只绒球滚来滚去,偶尔撞在墙上,便甩甩脑袋换个方向继续追。

    陆北顾稍候了片刻,待苗太后结束诵经後,方才进去。

    「所以倭国那边的金山这是要拿下了?」

    听陆北顾说了两句,苗太后便开口问,语气很兴奋。

    她今日气色极好,面皮都红润了些许,大约是连日来几桩大事都有了眉目。

    「是。」陆北顾说,「耽罗、对马、壹岐三岛已控扼倭国西海要津,佐渡岛的金山探明之後,便可着手开采,不过预计最早也得後年方能稳定产出。」

    「後年就後年。」

    苗太后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看着陆北顾说道:「本宫想着,等这笔金子到了,把禁中的殿宇翻修一番......这些殿宇都是祖宗建的,真宗朝的时候翻修过一部分,但现如今也过去五十多年了,不少梁柱、墙上的漆都起了皮,前日下雨,顶上还渗水呢。」

    禁中的雏形是唐代宣武军节度使衙署,距今已经两百年了。

    而後来到了五代十国时期,後梁朱温称帝,将宣武军节度使衙署升格为建昌宫,因为战乱缘故,後晋、後汉都只改了名,并未有所营缮,真正有工夫稍微倒饬一下,得到周世宗柴荣那会儿了。

    但说实在的,还是节度使衙署的底子,称不上是真正的帝王宫殿。

    直到大宋开国,在太祖朝的时候才开始第一次大规模营建,将禁中周长扩展到约五里,可因为受限於旧城格局,根本就没有大刀阔斧地拆,所以只能在五代旧址基础上搞,规模比汉唐皇宫要差远了。

    太宗朝倒是想再扩建一圈,甚至都让人搞测绘画图纸了,但最终图纸拿来一看,周围民居都得拆,居民得知消息多不欲徙,告到了太宗本人面前,太宗来了句「内城褊隘,诚合开展,拆动居人,朕又不忍」,便将此事作罢了。

    真宗朝大中祥符八年,是因为禁中起了大火,把很多殿宇都烧毁了,所以才让丁谓主持禁中修复,这便是着名的「一举济三役」,但也仅仅是修复和部分重建而已,整体规模依旧没有扩展。

    仁宗朝景佑元年,宫内进行了部分改建,包括扩建大庆殿作为封册场所,以及开拱辰门外过道方便百司供应,但也就是局部动工而已。

    所以此时的禁中殿宇,岁数都普遍一、二百岁起步了,年龄小的也五十岁了,经常漏风漏雨,墙、柱、梁的皮都脱落得厉害,居住条件实在是称不上有多好。

    若是其他人在这里,那肯定要说些「防微杜渐」的话,再引用一下经典的象牙筷子典故。

    不过陆北顾没那麽扫兴。

    他顺着苗太后的话,很认真地附和并抱怨了一下,说禁中宫殿确实多有逾百年者,逢雨便漏,遇震便危,从安全角度考虑,论理也早该修缮了。

    苗太后很高兴。

    陆北顾话锋一转,又说但眼下这笔钱还没到,到了之後也得先紧着西北军饷、黄河修堤这些要紧的去处,所以翻修宫殿的事,怕是还得等几年。

    「无妨,有个盼头便好。」

    苗太后还很年轻,对於等待些时间并不在意。

    随後,她让甘昭吉拿来一封札子,递给陆北顾。

    这是参知政事赵概乞骸骨的札子。

    陆北顾展开细读了一遍,措辞极恭,开头第一句便是「臣年七十有四,衰朽日甚」,然後逐段追述自入仕以来的历任职事,末了恳请「辞去机要,就闲养疾」。

    「赵参政的身子确实顶不住了。」

    陆北顾说道:「在政事堂议事总是说着说着就睡着了,朝野间对此颇有议论,戏谑称为「瞌睡相公」,赵参政面上挂不住,觉得难堪。」

    「那你打算怎麽办?」

    苗太后直接问道:「是作为武臣晋升枢密使,还是转回文臣,接替赵参政,晋升参知政事?」

    「眼下局面不比往常。」

    陆北顾说道:「三位枢密副使中,我排序最前,若是我不晋升,便要由王拱辰、陈旭越位递补,反倒不好。」

    目前来讲,陆北顾手上这些军改的事情都已告一段落,新的对倭条约快落地了,海贸开港等事务也在按部就班地推进,没什麽必须要亲自经手的事务了。

    「所以还是转回文臣晋升参知政事吧。」

    「你既想好了,本宫便诏两府议一议。」

    苗太后将膝边那只暹罗猫抱回来,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只是赵概致仕,政事堂便又少一人,韩相公那边,想必已在盘算递补的人选了。」

    「臣明白,韩相公定会重新推吴奎。」

    苗太后低头挠了挠猫的下巴,那猫眯起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又响了几分。

    「本宫不听便是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暹罗猫的呼噜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宫人脚步声,那只淘气的小黄猫似乎又被追得满宫跑了。

    经过两府合议。

    最终决定在赵概致仕後,枢密副使陆北顾从武臣转回文臣序列,以兵部侍郎官职,晋参知政事,仍带静海军节度使、河阳三城节度使的两镇节度使衔。

    而在景熙三年的深秋,王安石正式提出了变更宗室法,用以节省财政支出。

    这道札子他已酝酿数月,措辞几经删改。

    不过核心只有一条。

    那就是自宣祖、太祖、太宗之子,择其後一人为公,世世不绝,其余元孙之子,所有将军以下者,听任出外官,袒免以下亲族,不再赐名授官,但许其正常应举。

    所谓「袒免」,指的是五服之末。

    按《仪礼·丧服》,五服之外,服制已尽,仅袒衣免冠而已。

    王安石把这条线划在这里,等於将宗室中血缘疏远者悉数推出官制之外,即国家财政不再对这些人负责。

    政事堂。

    刚搬到这里办公的陆北顾,看着普遍都面露疲惫的宰执们合议。

    新政这三年,对於他倒还好,军改诸事虽然劳心劳身,但面临的压力并没有那麽大,可对於其他人,尤其是富弼,就不是如此了。

    富弼作为首相几乎是以一己之力,顶着朝野间的各种反对声,以铁腕手段,强行推动新政不断前进、深化。

    因此,富弼也是真字面意思的「愁白了头」。

    「诸公。」富弼开口,「今日所议,是王计相所上的宗室法变更之议。」

    他没有说「王安石」或者「王介甫」,而说的是「王计相」。

    三司使的别称便是计相,富弼以此称呼,在名分上已将这道札子归入三司的财政范畴,而非政事堂的主议。

    列席在最下首的王安石听出了这层意,眉峰微动,但此时还没轮到他开口。

    「宗室之费,确系国用一大漏卮。」

    富弼继续说道:「王计相此议,意在堵漏,用心不差。然宗室法系祖宗旧制,非可轻变......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议一议,变与不变,若变当如何变。」

    这话明显是在帮王安石或者说帮他自己定调。

    他话音刚落,韩琦便开口了。

    「祖宗旧制,不可遽变。」

    众人还以为韩琦要反对,然而韩琦反而说道:「然王计相所陈宗室糜费之数亦是实情,去岁宗室俸禄、赐予、婚嫁、丧葬、岁时补洗杂赐,合计上百万贯,朝廷确实吃不消。」

    枢相曾公亮也赞同道:「宗室法自太祖朝定下,迄今已有百余年,百余年间,宗室生齿日繁,而朝廷赋入之增远不及其速,若不改制,财政迟早要被宗室吃空。」

    「改是可以改的。」

    参知政事张方平说道:「但王计相此议,一刀切得太利,袒免以下不再赐名授官,只许应举,这一条,等於断了数百家宗室子弟的仕途......这些人自幼锦衣玉食,不习农商,也没用心读书,一旦失了官身,拿什麽过活?」

    按照顺序发言,应该到陆北顾了,他正想说点什麽,却听到政事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非常快。

    就像是走的人正在憋着股劲,却又不得不压着。

    政事堂的门很快被推开了,小吏阻拦不住,来人却是刚从河北工地回来的御史中丞司马光。

    他穿着官袍,但上面有泥点子,幞头也系得有些歪,显是走得急了。

    「富相公。」

    司马光知道规矩,两府合议,没有受邀不得列席、不得硬闯,哪怕他是御史中丞也是如此。

    所以,他选择直接站到了门槛外说话。

    「下官听说要改革宗室法,故而匆匆至此,还请诸位相公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富弼无奈,低头捂着额头,几缕白发垂了下来。

    显然,富弼压根就不想听司马光的反对意见。

    但司马光可不是「你不想听他就不说」的人,你就是把他沉缸里,他都会打碎了缸出来继续说。

    「《汉书·曹参传》载,曹参代萧何为相,一遵何故规,以无事镇海内,得持盈守成之道。故孝惠、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

    司马光在门外大声问道:「参以无事镇海内,此非曹参一人之力,是萧何先定其法,曹参守之。若曹参一入相府便将萧何之法尽数变更,孝惠高后时天下安得晏然?」

    富弼无奈,只得反问道。

    「使汉常守萧何之法久而不变,可乎?」

    司马光毫不犹豫,旋即答道:「何独汉也?夫道者,万世无弊。夏、商、周之子孙,苟能常守禹、汤、文、武之法,何衰乱之有乎?《书》曰毋作聪明,乱旧章,祖宗旧法,何可变也?」

    富弼大约是疲惫至极,竟然连摔东西的心力都没有了,直接闭目不言。

    「汉武帝用张汤言,取高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而宣帝用高帝旧法,但择良二千石使治民,而天下大治......元帝初立,愿改宣帝之政,丞相衡上疏言窃恨国家释乐成之业,虚为此纷纷也」,视宣帝、元帝之为政,谁则为优?荀卿曰有治人,无治法」,故为治在得人,不在变法也。」

    韩琦望向司马光,又望向富弼。

    「人与法,亦相表里耳。」

    他说了这句,便不再开口,司马光将目光移向韩琦,逮住本来应该是同阵营的保守派大佬不放。

    「苟得其人,则何患法之不善?不得其人,虽有善法,失先後之施矣。故当急於得人,缓於立法也。」

    王安石终於憋不住了,霍然起身,对司马光说道。

    「中丞方才说「急於得人,缓於立法」,敢问这人」从何来?是从天上掉下来,还是从地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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